第五百四十五章
张传世的眼皮垂了下来,挡住了眼里的神色。
此时众人身处五十多年前,三眼厉鬼又随时可能轮回结束,继而大开杀戒,因此众人都忽视了张传世此时的神情怪异之处。
偏偏这时赵福生扭头看向了张传世,他也心有所感——这一刻两人难得心有灵犀,不约而同的扭头。
夜色下,二人目光相对,看清了彼此眼里的神色。
张传世脸色惨白,眼神与赵福生相碰触的那一刻,没有半分波动。
他并不是傻子。
三眼厉鬼复苏回到过去杀人,成为‘郭正保一家灭门案真凶’一事,应该让他联想到了许多的事。
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变成如死水一般的平静沉寂在他眼中,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活力。
张传世此人贪婪、怕死,且胆小如鼠。
他遇事便躲,有难绝不肯往前冲,可此时他却像是无所畏惧了。
这并不是一桩好事。
赵福生心中一沉,张传世却笑了笑:
“大人,别为我担忧。”
他低低笑了一声:
“我老张活到这把岁数,有些东西,今天才算看明白喽,人呐,这一辈子就过了。”
赵福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正如张传世自己所言,他活到这把岁数,经历的事情也不算少,有些道理他心知肚明,一切还得靠他自己想通。
两人最初相遇时彼此防备,张传世那时心怀鬼胎,被她变相逼入镇魔司,心中还生出怨恨过。
哪知过了一年时间,彼此却成为了最亲近的同僚,能相互信任的朋友。
“幸亏这会儿有你们陪我,我也算是不虚此生了。”
张传世笑了一声。
时光轮回还在启动,三眼厉鬼继续往前‘走’。
它每走一步,穿过时光的洪流,山河化为灰雾幻影从众人身侧一一掠过,再次出现时,已经出现在另一座城池之中。
街道纵横交错,道路两旁房舍鳞次栉比。
厉鬼沉默行走于阴影中,往着它执念所在的方向移动。
封都不知何时睁大了双眼:
“帝京了。”
谢先生也有些紧张:“真到帝京了。”
赵福生最初提起轮回法则会让三眼厉鬼重回过去时,他还半信半疑,可此时眼前看到的、听到的并非幻觉。
阴影交移,夜幕过去,天色转变。
原本空寂无人的街道多了几分人声,沿街两旁是破烂的房子,许多地方墙壁的泥土剥落,露出内里的竹架子。
住街两旁的商户常年肆无忌惮的往地上倒水,污水夹杂着排泄物的味道,将这一条小径的泥土腌透了。
烂泥地散发着恶臭,为了便于行走,上面被人铺了几块石头。
石头长了苔藓,无数苍蝇匍匐在烂泥中,众人一走过,这些苍蝇‘嗡’的一声便四散逃开了。
……
谢景升面无表情的挥了挥手,赶跑试图试在他身上的苍蝇:
“太恶心了。”
虽说一样是在帝京居住,但他是位高权重的镇魔司金将,生活养尊处优——驭鬼就是他这一生吃过的最大的苦。
他难以想像在天子脚下,竟有这样恶臭如粪坑一般的地方。
那些房子既不挡雨,也不挡风,密密麻麻又十分矮小,屋里的人进出时都要弯着腰行走。
彼此相邻近了,一天龌蹉也多,几人跟着厉鬼走来,甚至看到有人隔着房子叉腰污言秽语的对骂。
“这不是在帝京吧?帝京哪儿有这样的地儿呢?”谢先生抱怨连连。
范必死也深吸了一口气,久久不敢出声。
半晌后,张传世幽幽的道:
“是帝京呢,上回下了一场雨,前头胡同的婶子摔了一跤,扭伤了骨头——”
伴随着重走老路,那些在他脑海里逐渐淡去的记忆竟重新清晰了。
虽说涉及事件的一些人的面容模糊,名字、姓氏也记不清了,可是一些与之相关的细节却浮上了心头:
“我娘去探望过她一回,说是走不动路,家里孩子不想管,她担忧之下跟我爹诉了几句苦。”
往昔回忆出现在张传世心中:
“我爹便连夜搬了些石头,铺在路上,以供大家方便行走。”
张传世短短几句话,便令张雄五夫妇的形象越发清晰了。
他说完,又勉强一笑:
“我家就在前头——”
一说完,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三眼厉鬼是臧雄山厉鬼复苏,此时它被轮回法则标记,在重走旧路,完成它的执念。
它前往张传世的家里,之后会发生什么,张传世一清二楚。
“大人——”
年少时的记忆开始清晰的浮现在他脑海内。
那一年,罗刹叔屠杀了灌江县押送臧雄山的差役,因而锒铛入狱,臧雄五在为他奔走,无心再开自己的纸扎灯笼铺。
臧雄山抑郁寡欢,臧雄五的妻女担忧他出事,带着一双儿女陪在家中。
那一天与寻常日子无异,但另一个‘臧雄山’从阴影走出,直接将张传世的母亲杀死了。
虽说历史不可更改,可想起这一生阴霾,张传世的身体依旧开始不由自主的打哆嗦:
“大人,大人,我该怎么办?”
众人心中沉甸甸的。
赵福生先前的话浮现在大家心头:已经发生的事无法变更,张传世的母亲、妹妹之死已成定局。
就连对纸人张怨恨非凡的孟婆,在想到之后要发生的事时,也不由心中一跳,难以抑制的生出一丝怜悯之情:
“小张——”
她叹息:
“这样的事,大人也没有办法啊——”
张传世充耳不闻,只定定的看着赵福生,他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焦距,嘴里本能的喊:
“大人、大人——”
他仿佛这一刻思维回到了年幼的时候,与见到鬼祸而不知所措的孩子相结合,只知本能向别人求救。
那一年他求救的对象是臧雄山、是臧雄五,可是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此时孟婆的话也像是印证了张传世的预感。
正当他绝望无助之际,赵福生沉声喝道:
“嚎什么?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出手引鬼了!”
她的话如平地惊雷,一下将所有人震住。
就连陷入梦魇内的张传世也如被人兜头棒喝,醒过神来,不敢置信的盯着赵福生看:
“大、大人,你说什么?”
原本眼睛半闭,像是陷入了似睡非睡状态的封都也瞪大了眼睛,看向赵福生。
谢先生一时情急,眼珠从眼眶内滚落出来了。
刘义真怔愣半晌,接着露出笑容。
武少春、范无救二人毫不犹豫,点头:
“干!”
“……”
谢先生刚将眼珠按回眼眶,一听这话又将眼睛瞪大了。
三眼厉鬼之可怕,众人在上阳郡是吃够了苦头。
百般神通使尽,甚至未能将其赶走。
如今要将鬼引走,办得到么?
谢先生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心生疑惑。
“福生,你不是说一饮一啄,早已注定,人为的干扰,能逆天改命吗?”谢先生问。
封都缓缓的将眼睛又闭上了。
他双手揣在那破旧的袖口里,看上去像是个闲暇时打盹的老农。
“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结局,但我不喜欢留有遗憾,凡事试试又怎么了?”
赵福生平静的道:
“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救人,万一能救呢?”
谢先生欲言又止。
她的话前后矛盾——也许不是她前后矛盾,可能只是她生性使然,她既世故又真诚,既狡猾又忠义。
她应该清楚历史不可更改,三眼厉鬼实力强大,众人未必是厉鬼对手。
可向她求救的是万安县的人,受她庇护。
一想通这一点,谢先生寒毛乍竖。
“赵福生,你——”
“事在人为,试一试手。”赵福生笑了笑:
“我不知道能不能救下老张的母亲与妹妹,我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的帝都。”
她平静里蕴藏了一股力量,激励着众人的心脏:
“我只是想,如果我侥幸活下来,将来想起这一天时,我不会后悔,我努力过了。”
“要是死在这里——”她话音一落,接着皱眉:
“死就死了,反正早该死了!”
“大人——”张传世的眼泪流下来。
从发现真相的那一刻,他就绝望,他也在恐慌,他无法面对真相:杀死母亲与妹妹的,并非当年他想像中臧雄山驭使的不知名鬼物,而是来自于被时光轮回法则标记而厉鬼复苏的臧雄山。
偏偏一手将臧雄山送入时光轮回的,则是来自于58年后的臧雄五。
这一切,父亲想到了吗?
张传世不敢细想。
他害怕答案,想逃避过往,正当惶恐无助之时,赵福生的话却给予他力量。
笼罩在他头顶的阴霾瞬间被她强而有力的掀开,她一如既往,强势而又温和的做出了决定——以往他听到赵福生态度强硬要多管闲事,办理鬼祸时,他必定抱怨连连的;可此时他心中却说不出的庆幸,庆幸于赵福生这样的性格。
赵福生没有理他,而是转头向谢先生与封都道:
“你们——”
她话音未落,便见到谢先生脸上的怔忡之色,随即心中便明白了:
“算了,你们随意吧,不过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们搭不搭手都可以。”
她一说完,本来闭着眼睛已经发出微微鼾声的封都猛地将眼睛睁开了:
“不行,这是帝京事务,我跟小谢也要参与的。”
范无救好奇:
“他怎么叫你小谢啊——”
二人同为帝都大将,地位非凡,封都对谢景升的态度随意,称呼也随意。
范无救一问完,谢景升脸上露出莫名之色: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有闲心问称呼?
他不知道封都心中想法,此时又不知该不该出手,心烦意乱之下便没好气的回答范无救:
“老谢是我爹啊!”
“老谢是他爹,你叫小谢,将来你的子女又叫什么?”范无救想法新奇。
如果不是此时情况特殊,谢景升都要被他逗笑了:
“干我们这一行,自己都是活天天的人,断子绝孙也是常态,哪还有什么子女呢?”
他说完,又摆手:
“好了,你别烦我了。”
话音一落,他看向封都:
“大人,因果无法逆转,赵福生此举只是无用功,我们也要出手吗?你的状态——”
封都‘呵呵’的笑:
“身在帝京,保护帝京、保护天子,是你我职责,鬼在此地复苏,不出手怎么能行呢?”他话说到一半,突然眼皮一搭。
刘义真等人正因他的话而肃然起敬,等他继续往下说一些振聋发聩的言语,结果等了片刻,就听到一声尖细如哨音一般的声音从他嘴中发出:‘吁——呼——’
这两声呼吸很有节奏,范必死双膝一折,头一歪去看他的脸,接着小心翼翼道:
“大人,他好像睡着了。”
他说完,封都的鼾声一止,睁开了睡意朦胧的双眼,茫然道:
“睡、睡着了?谁说我睡着了,没有睡。”
“……”
赵福生一脸无语。
她索性看向刘义真、孟婆等人,蒯满周拉着她的手,站在她身侧。
孟婆低垂下头,好半晌后笑了一声:
“咱们万安县镇魔司的家人,怎么也要保护的。”
张传世眼睛一湿:
“孟婆——”
他原本绝望的心里突然生出无限希望:如果历史真的能改变就好了。
要是他的母亲、妹妹没死,臧雄山的案子被大人解决,也许自己的父亲不会发疯,他不会一生颠沛流离,同时张雄五不会做事不择手段,拐走沈艺殊,害这对母女天人永隔——自己的三叔后来不会成为驭鬼者,不会为祸上阳郡,也不会有沈艺殊与孙绍殷的悲剧了。
他想到美处,没有看到赵福生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
……
既然已经决定要做,赵福生便再不拖泥带水:
“仍是老规矩,先将鬼引走。”
“引去哪?帝京到处是人。”
谢先生一脸愁容。
此地全是低矮棚户,放眼望去,屋子密密实实,家家户户墙壁相贴,屋子小得可怜。
前方三眼厉鬼还在往张传世的家中行去,一旦鬼物走到,便会大开杀戒。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愁苦的女人柱着拐杖从屋门中一瘸一拐的走出,看到巷内的厉鬼及跟在鬼后的赵福生等人后,她愣了一愣。
厉鬼显形,普通人无法分辨出人与鬼的区别,她盯着三眼厉鬼看了半晌,接着脸色一耷拉,正当众人担忧她做出事情引来杀身之祸时,她‘呸’了一声:
“臧家那讨饭的灾星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