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吹风?”
女人轻柔嗓音入耳,从后面接近,轻挽住唐立臂弯。
唐立扭过脸去,就看到了这具躯壳的亲姐姐唐姿。
唐姿今年38岁,按照“外地球”这边的人均寿命,也不算年轻了,然而她体态挺拔,肌肤白皙,丰腴美艳,总是温柔笑着,专注看来,既具风情也很会给人以情绪价值。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在近些年里,以情妇的身份牢牢将杜史才这位康执政首席“文胆”圈住,给唐立铺开出上进之途。
然而有些事,并不简单。
如今的唐立,不再只是唐立,以他躯壳承载的罗南灵魂了解的信息,唐姿能够“圈住”杜史才,可能是更复杂因素作用的结果。
这一点,过去的唐立过于漠视;唐姿么,也不好做判断。但有一点,在刚刚铺开的“祭坛蛛网”之上,这位女士心神对应的节点,情绪色彩与她展现的笑靥多少有些错位。而且,她的情绪所裹动的生机元气,正以一种不正常强度,与十几米外的另一个人,形成了较强的链接,达成近乎共生的状态。
罗南就顺着这一条异常链接,向那个方向看过去。
唐姿的话音适时响起:“老杜刚刚还找你说话,结果一转眼你就不见了,结果是这儿来发呆。是不是在新单位压力大?嗯,我听得消息,你可是做了好多任性的事情……”
似乎是感受到姐弟两人的注视,那边正与人言笑晏晏的杜史才扭头看过来,随即举杯向他们示意。唐姿轻轻挥手,唐立则是点头,给出了明显但又克制的回应。
杜史才向谈话人告了声罪,笑着往这边走过来。
姐弟两个在原地等待,而就在这个间隙中,唐姿保持微笑,以极低的声线道:“前段时间他很生你的气,也就是伍修德死了以后才缓过来。”
那你这时候才说?
念头转过,唐立“嗯”了声,很快杜史才便走到姐弟两人近前,人到声到:“唐立,你换了新岗位,看上去压力不小,自家思考的时间明显变长了,但这是好事儿……阿姿,你这当姐姐的不用担心。”
唐姿刚跟着杜史才的时候,他就这么讲,现在还是差不多的口气,好像这十年的时光全然冻结。罗南还没怎的,倒是这具躯壳的一些记忆受到刺激,但也仅仅是微幅的波澜而已。
杜史才已经五十多岁了,比大部分同龄人都要瘦一些,却不显枯干,头发黑亮丰茂,肤色红润,声音清朗,颇为好听,外表与唐姿很是匹配。
离得近了,罗南更关注他与唐姿之间,远超出正常范畴的气血共享交换。
杜史才则继续他的评价:“当下东八二四区形势激烈复杂,你敢过来,这份胆色也让人刮目相看……准备在这里留多长时间?”
唐立坦然回应:“我是被大区中心叫过来的,那边让我离开,我立刻拍拍屁股走人。我也知道,现在这不是什么好地方,站在这里,空气中辐射尘都超标吧……姐夫你们这种时候过来,我是觉得不太妥当。”
“上头要来,身不由己。”杜史才一副“材料狗”的苦逼模样。
罗南“嘿”的一声:“如果不是伍执政死掉,这一趟确实省了。”
言下之意就是:若非这一出,杜史才的主子,当然理论上也是唐立的主子,那位康兴权康执政,是绝没有胆气主动到这边来的,智管中心和高能中心要求开会的情况除外。
杜史才愣了愣,仰头笑了起来,不让唐立看见他的表情细节:
“你到了新岗位,嘴皮子也是更利索了。这次能够从内务局跳出来,虽没去成智管中心,但还是成功在高能中心扎下根,老郭也是出了大力的,可我刚刚看你们聊天,好像有些不愉快?”
老郭就是郭元应议员,也是唐立名义上在东七二五区的政治靠山。
杜史才这么说,是很直白了。
唐立仍是微笑:“我一直拿他当长辈,哪会有什么不愉快。可能是冷不防在东八二四区见到他,惊讶过度,一时间没找着合适的话题,刺到他了……他一年到头,不都是习惯当山大王吗?”
杜史才伸手点了点他:“物流园那事儿,你还耿耿于怀。”
“没有的事儿。”
“别言不由衷。我知道老汤手底下那几个大头兵冲撞了你,可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和那些大头兵有什么道理可讲?没拿捏住对方要害的时候,终究要谨慎为上。”
“我没想和他们讲道理。”
“呵,我知道,内务局也好,高能中心也罢,都是暴力机关。问题是老汤手里的大头兵,相当一部分是他自己的,你在内务局还有高能中心,才能捏几个人?”
“我从不指望那些所谓的暴力机关,万事干系在我,也会影响到姐夫,我明白的。”
不给杜史才发作的机会,罗南紧接着又道:“老郭和美德协会过从甚密,这事儿姐夫知道吗?”
“美德协会?那种没什么根基的组织,老郭和他们联系,也就是寻点乐子罢了,没有人会在乎,你也不要在这里瞎使劲……”
这话已经有些重了,旁边一直充当小透明的唐姿便松开唐立的臂弯,转而贴上杜史才的手肘,轻嗔道:“小立是在和你沟通消息,互通有无,怎么是‘瞎’?”
杜史才对唐姿竟然还真有一定的容忍度,视线在他们姐弟脸上一划,当即又打了个哈哈:“是我用词不当。不过,我们说话聊天,还要和写材料一样吗?你才是在这儿瞎操心。”
唐立也笑:“姐夫说的是,其实我也不是说老郭怎么样。主要是上个月我参加他的宴会,结识了美德协会的山川女士。对,就是因为勾结两个超A类罪犯,后来莫名其妙死掉的那个。”
杜史才瘦削脸上一抽,视线就盯过来。
唐立的脸却沉下去:“她对我讲,老郭只是从她那里要一些‘材料’,后续还有其他什么渠道消化,高能元素的渠道,而且很关键的环节,就在他南边山区的大宅子下面——话说老郭这人做事儿这么高调的吗?完全不避讳人,还让人直接说到我脸上,这不纯粹让我坐蜡?”
说着,唐立也盯上了杜史才:“我才刚到高能中心,屁股都没坐热,这么个线索甩在我脸上,我到底是查,还是摁住?哪怕我摁下去了,有人用这事儿给我挖坑呢?哪怕山川女士死了,我都松不下这根弦,最近我的辖区有人搞‘梦境游戏’,高能元素,还特么是直接点在我办公室人员身上,就指定了郭家大宅,这是什么鬼?就这样,我也用了私心,点名让内务局的柳学志协助侦办,给老郭提醒了,可他今天,特么是什么态度!”
杜史才沉吟不语,却是拿手轻拍唐姿手背。
唐立还不甘休:“今天我见老郭气不顺,这样,我也不去找他寻不开心了,姐夫你就告诉他,非常时期,高能元素格外敏感,‘梦境游戏’这事儿明天就会形成材料,上报给大区中心,我这边怎么也要做点样子出来,到时候别说大家脸上不好看!”
等唐立气咻咻说完,杜史才又思忖几秒钟,才道:“这事儿唐立你做得很妥当,老郭那边行事风格,我也不太清楚……这样,你们姐弟俩继续聊天,我去找他沟通,这种时候确实不能懈怠了。”
“你们俩一起去吧,我在这新岗位上,确实需要多动脑子,麻烦事儿一件接着一件。”
唐立亮出手机,显示有人来电。
杜史才与唐姿对视一眼,还是后者:“行吧,你也要注意,身子最重要。”
就这样,唐立……罗南又恢复了清净。
至于有人来电,不过是朗金例行报告,很快就结束了。
他继续俯瞰这个动荡不安的城市。
“祭坛蛛网”的血光变得黯淡了些,精神海洋的迷离色彩呈现。但很快,无穷“幕布长条”披散吹卷,周覆视野。它们呈大致平行状态,一层层从低到高、由远而近,纵横划分为无数层级;最下层与物质层面相交,表现出一定的干涉作用,但也仅展示比较浅层的作用方式。
也有一部分幕布彼此扭曲交缠,形成了寥落“节点”。
“幕布长条”遮去精神海洋的光色,也切割了“祭坛蛛网”,有部分则是粘连重合,令罗南的“视界”变得更加复杂。超出这片复杂结构,则是激涌的渊区风暴;再超出,就是幽静空无的极域。
这是罗南以“格式论”搭配“魔符”,辅以“绝对观察”手段所窥见的情境,他以此获得了远超出其他人的感知体验,在精神领域几乎无往不利。
可这还不够。
在中央星区的“三层一区一域”概念中,也并没有将“精神领域”或“人心情绪”等单独划分出来,而是一概打入“过渡层”。这里与天渊帝国的理论框架有些冲突,大概有“诸天神国”理念方面的因素,但是:
天渊帝国已经亡了。
审时度势也好,知己知彼也罢,罗南总要有更现实的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