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现实
翌日,小雪。
杨彦全雇了一辆车马返回吕堰驿。
杨彦全来光化已经一月有余,没了公职在吕堰驿也就待不下去了,这一次便是去收拾家当,彻底搬回光化城。
初雪天微寒,杨彦全昨日添置的新衣正好派上用场:青衫系白绦,皂靴配幞头。
车厢内,杨彦全依着车窗,左手放在膝盖处揉搓,去一去刺骨寒痛,狐儿眼望向远山。
白雾起朦胧,山道湿泞,雪落枯枝,只听车轮咯吱作响,车夫扬鞭驱马。
未及反应吕驿已至,这一路真是好快呀。
杨彦全系上袍子,一瘸一拐的入了吕堰,熟悉的土街,还未开门的商户,恍惚间杨彦全想起了两年前初至此地,说来也巧,同样是将近年关,同样下着雪。
“驿公回来了,吃碗汤饼啊。”买面食的老汉一如既往的热情。
“好,来一碗!”
杨彦全熟络的坐在火炉旁取暖,搓手间熟悉的香味四溢。
“驿公,小心烫。”
“吕丈还不知道吧,我已经不是驿公了,县衙马上会派新的驿公来。”杨彦全笑盈盈的接过碗筷,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汤,这个野菜的味道真是再喝也不会腻。
“早就来了,听说是个姓王的驿公,整日与乡书手、保长厮混吃酒,又像是个祸害。”吕丈啐了一口唾沫道。
“呵呵。”杨彦全笑而不语,专心享用美食。
“比不了驿公半分,我等皆盼驿公回来。”
杨彦全仗义疏财是出了名的,吕驿百姓受过其恩惠的人不在少数,吕丈的小摊就杨彦全跑得最勤,顿顿付钱。
“县衙自有安排,王驿公上任需要熟悉情况,交际在所难免,日后便会好起来的,吕丈,小子吃饱了。”
杨彦全像往常一样付了钱,起身便走。
“驿公,常来啊!”
“一定。”
一刻后,驿馆门前。
辅兵胡三坐在门外搓着麻绳,见杨彦全归来立马起身相迎,神色激动羞愧。
“驿公安好,小人……”胡三一开口便老泪纵横,他这次能出来全靠杨彦全以身入局。
“老哥不必挂怀,此事是我牵连了老哥,所幸有惊无险,老哥日后好生当差便是。”
“唉!只怕日后都是苦日子了。”胡三若有所指的说道。
杨彦全拍了拍胡三的肩膀,这种情况杨彦全也爱莫能助,毕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杨彦全入门后又与其他几位辅兵逐一打了招呼,回到内堂收拾书籍笔墨。
不多时,窗外传来了嘈杂声。
“杨瘸子在哪儿?他还敢回来吗!”
说话间,吕荣领着三五人闯入内堂,径直走到杨彦全面前,恶狠狠的盯着杨彦全。
“四郎有何事?”杨彦全孤身一人,却异常淡定。
“四郎也是你叫的?你还当你是驿公吗?某现在才是驿馆接待!”吕荣一脸傲然,大有小人得志之色。
差价粮草案同样也牵连了刘老接待,吕荣从刘老接待手中接过职权后直接将刘长文赶出了吕园,气的刘老接待旧病复发,连日卧床,命不绝矣。
“那就恭喜吕接待了,等我收拾完私物,立马离开驿馆,绝不给吕接待添麻烦。”杨彦全本是要走之人,没必要四处树敌,于是自降身段道个客套。
“你还想收拾东西?直娘贼!你盗了吕园二十两纹银,今日若不还来,本接待便敲断你另一条腿,让你爬出驿馆。”
吕荣早就打听清楚了杨彦全这个外来客的身世,孤儿无依,家中绝户。如今又没了公人身份,那吕荣更没有什么好忌惮的了,定要让杨彦全把吃进去的银子全吐出来。
杨彦全听后眉头微皱,吕荣这厮未免太不守规矩了,自己许诺他的接待之位已经兑现,理应钱货两清。这厮却趁着自己潦倒来落井下石,真不当人了!
不过如今形势比人强,杨彦全有火也得压在心中,拱手摆道理:“吕接待何来一个盗字?杨某在吕驿二载有余,脾气秉性众人皆知,纵有些小毛病,也不敢触及国法威严,若吕接待铁了心要与杨某对簿公堂,杨某绝无二话,必定与你同去分个对错,如何?”
授银推荐之事肯定是见不了光的,杨彦全就不信吕荣愿舍了公职与自己死磕到底。
吕荣一时语塞。
“倘若吕接待不愿见官,那就请谨言慎行,杨某也奉劝吕接待一句,入了公职不同于在家潇洒,抬望眼满路泥泞,行径处步步薄冰,纵使万分小心也有行差踏错,一旦出错,杨某就是吕接待的前车之鉴,故而且请宽容一些吧。”
“莫要说这些空话,你还是不还?”
吕荣油盐不进的发问,身旁帮衬之人个个脸露凶相,一言不合便要开打。
“吕接待做人留一线,莫要失了身份。”
胡三几位辅兵闯入内堂,直接撞开吕荣走到杨彦全身前,作势要保杨彦全。
杨彦全心中瞬时松了一口气,平日里积攒德行还是有用的,关键时候还是有良心的人多。
“杨瘸子已经不是驿公了,你们要反了不成!”
“驿公平日里待我们不薄,我等自然能分辨好坏,请接待让开,我等要送驿公出吕堰。”
胡三等人直视吕荣一众,周身散发的气势非寻常乡勇可比,辅兵大多数就是从战场上退下的,是见过血的。
“你们……”
吕荣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这群臭丘八平日里恭顺至极,今天怎么这般不好惹,那二十两银子难要了。
“驿公且快些,有什么东西我们兄弟帮你拿。”
“多谢。”
杨彦全见状也不敢仔细收拾,带上几本未读完的书籍便可,其余的全当送给吕荣。
值此刻,一位青衫中年入堂。
“你们聚在此处做甚?”
青衫中年长相清癯,却也是吃醉了酒,眼光弥散带了些许怒气。
“见过驿公。”
吕荣神色一亮,率先行礼,众辅兵也不得不相随。
“此处乃驿馆机要之所,你怎可带闲杂人等入内?”王驿公沉声置问。
“驿公容禀。”
吕荣凑到王驿公身前,小声禀明事情的过程,从吕荣那眉飞色舞的表情能看出他没少添油加醋。
半刻后,王驿公微微点头,继而喝斥辅实:“尔等还不出去,要我请你们吗?”
“是,是。”
胡三等人连连答应,快步退出内堂。
说起来无奈,王驿公掌握着这些辅兵去留,辅兵们都要养家糊口,没人愿为一次强出头丢了差事。
“可是杨驿公当面?”
“不敢当,杨某见过王驿公。”
“本来老夫早该去拜去杨驿公,何奈杨驿公不在吕驿,老夫失礼,鸠占鹊巢了。”王驿公言语中还是有些骄傲的。
“杨某与驿公行的都是县府差事,驿公当职,杨某恭喜还来不及呢,何谈怪罪。杨某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就此别过了。”
“且慢,杨驿公也应知吕驿的差事不如当,老夫厚颜请杨驿公破财免灾。”王驿公本不想管这烂摊子事,可吕荣许了他十两银子,他不得不插手。
“这么说来,杨某今日要是拿不出二十两银子就走不出吕驿了?”
杨彦全早知道吕荣如此蛮横不讲理,他也就不回吕驿了,这些破书烂笔不要也罢。
“然也!”吕荣大笑道。
“老夫知杨驿公刚出牢狱,难免拮据,若杨驿公愿写下借据,此事也可了之。”
借据一出,那就真变成了官司了,当然王驿公不在乎杨彦全有没有钱,只要自己能拿到吕荣许诺的十两银子,其余如何扯皮与王驿公无关。
杨彦全望了一眼二人,心中思量了一番,一瘸一拐的走向木案。
世上事向来如此,杨彦全从七岁起便习以为常了,不过杨彦全有个好处,懂得吃一堑长一智。
这种浮财日后万般收不得,一旦倒了势,下场更是惨烈,必须铭记于心。
“他欠的钱我来出!”
身着皂色吏服的常举文大步走入堂中,从腰间解下钱袋置于地。
“袋中少说有二十两,尔等若是觉得不够,可随常某回光化去取。”
“你说二十两就二十两,我还说……”
吕荣说话间贪婪的看着钱袋,正欲去捡却被神色巨变的王驿公拦了下来。
“小人拜见常手分。”王驿公此刻心中已然后悔,没想到杨彦全会有这重关系。
“你们的胆子真不小啊,看样子想私设公堂啊!”常举文厉声喝道。
王驿公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吕荣还傻傻的站在原地,分不清大小王。
役、公人、吏员是三个阶级。
役者,粗使之辈,征召于乡里,属于临时工;公人,是县府登记造册的正式工;而吏员是大宋基层的管理者,有晋升官员的途径,有大考的学院,自古以来官吏不分家。
可想而知作为乡下公人的王驿公在县衙干吏常举文面前是什么成分。
“哼!你们可知眼前的这人是谁?”
常举文走到杨彦全面前,站在杨彦全的身侧,当杨彦全想起身时却常举文轻按回原位,这个面子给的十足。
王驿公哪敢开口询问,吕荣不情愿的跪了下来,同时静待下文。
“县府公令,现遣杨彦全为光化墟市坊郭户录事公差,位同县衙手分,尔等可听清楚了?”
常举文这话像软刀锯一样在割王驿公的嗓子眼:坏事了!竟然得罪了县衙大吏,吕荣愚鸟人误我啊,这该如何是好。
吕荣的感觉更恐怖,好似凉冰贴着脊骨,全身没了知觉,脑子嗡嗡响:死定了!
杨彦全这才起身向常举文行礼:“兄长折煞小弟了。”
从常举文入门的姿态来看他来了有一段时间了,非要等到紧的时候再出面,只是想多得一些杨彦全的好感,杨彦全对此心照不宣。
“哪里哪里,贤弟实非凡人也,转眼功夫已与愚兄同级,我看要不了两年,贤弟当做押司、孔目啊,日后全仗贤弟多多提携啊。”
“你我兄弟相互扶持才是。”
“好好好,那咱们回光化,愚兄请你吃酒,咱们好好庆祝一番。”
二人并肩亲密出堂,王驿公颤颤巍巍地递上钱袋,吕荣吓得没敢站起来,龟缩成一团。
杨彦全止步发问:“王驿公,杨某现在出得了这驿站否?”
“杨录事请便,请便!”
“哈哈哈!有劳了,告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