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苛政猛于虎
固封山在汉水南岸,光化城西北九里处,昔年魏武帝曹操封其子曹衮为酂侯,文帝曹丕又进曹衮为酂王,酂王国都便在这固封山北麓。
固封山山高势峻、群峰叠嶂,地理位置也很巧妙,与之比邻的是襄阳府谷城,按道理来说此地应属谷县,但被光化据砦而占,双方因地界争论过几次,最终光化州以北麓为由还是稳据此关。
马车向北至汉水,岸边已有三五戴甲之士等候,见杨彦全下马,立即来拜:“可是知寨当面?”
“某是杨彦全,尔等是何人?”
杨彦全仔细打量来人,为首者着旧制步人甲,配了一短刀,看起来很是威风,后方几人着布甲,配朴刀,列阵有序,神气十足。
“末将砦关都头侯通拜见知寨。”
固封山砦属厢军列,有三百甲士驻守,有都头一人,副都头三人,侯通便是此间武员官职最高位。
“有劳侯都头相迎,本官初来,一切还要仰仗侯都头费心。”
固封山砦久不设知寨,都头统管文武事,如今杨彦全入场,压了侯通一头,想必侯通心中定不畅快。
“不敢,末将定当尽力辅助知寨,万事以知寨马首是瞻。”
侯通当然心中不服,此前他都是住在知寨所中,如今不得不搬入军营,把指挥大权让给眼前这个瘸子。
“请!”
固封山砦在汉水对岸,需乘船入渡口,遥望去,砦寨坐落于水湾山凹之中,架在两山对开之间,确实是险峻之地。
下渡船,甲士在寨前列阵,约有四五十人,为首三人皆着锁子甲,手持横刀。
“末将弓勇、弓立、齐峰拜见知寨。”
弓氏二将为一奶同胞的兄弟,长相相似,皆是魁梧有力,齐峰身形略显单薄,不过也撑得起这副锁子甲。
“起来吧,砦上甲士都在此处?”杨彦全侧目问道。
吃空饷是军营常有的事,除了战时很少有人员满编的状态,不过五十人吃三百人的军饷可就太说不过去。
“回知寨,还有部分兄弟随役夫入山,监督其众寻伐木材。”
侯通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过就算加上那些兵士,整个固封山也不超过八十甲士。
杨彦全点头不言,从中道入寨门。两侧甲士手持长枪,姿态懒散,与侯通身后的几位精锐兵甲有天差地别。
固封山砦依山而建,坐落在山麓口,寨内有不少平整的区域,皆为军户住所。
据光化县淳佑十年人头册所录:固封山有驻甲三百二十五人,军户八百三十七,人丁四千六百余众。
其规模比吕堰驿都大,堪比一镇。
“知寨,此间军户住所分东南西北四坊,中间是军营驻地,知寨所在北坊。”侯通一边引路一边介绍道。
“寨中可有商铺?军户粮食可否自足?”杨彦全对这种井井有条的建筑风格很是满意,既方便管理又方便统计。
“寨中无商户,每三五日会有行商至寨,交易一些百姓的日常用品。至于粮草方面,山前有几百亩薄田,多数靠州府接济。”侯通遥指对山坡地,来时杨彦全特地驻足的地方。
“军中甲胄器械,人员名册可否准备齐全?”杨彦全说的这些都是例行询问,无论谁当差上任都得摸清楚的东西。
“早就为知寨备好名册,器械全在兵库之中,随时可以查看,不过砦上近些年来少有战事,器械多数老化腐朽,能用的少之又少。”侯通提前给杨彦全上个警钟,不要到时候拿这些问题来为难自己。
“老化?可曾有工匠修理过?可曾向上报备?”杨彦全神情有些凝重,这些兵械不比寻常,省路都有记录,一旦指挥司心血来潮想要盘点的话那就麻烦了。
“指挥司曾派人来修补,又拉了一批回去,情况司里大抵都清楚。”侯通是老都头,这种掉脑袋的事他还是拎得很清楚的。
杨彦全点头不言,继续向前走,今日能问的东西不多,细节方面还需要杨彦全一一查看卷宗,走访军情民意后再做考量。
值此刻,坊巷中冲出十几位衣衫褴褛的妇孺老人,齐刷刷的跪在路中央,大哭大喊。
“知寨大人,活不下去了,请你为我们做主啊!”
杨彦全闻声见状,目色渐而阴沉,心中第一反应就是侯通的下马威。
“尔等这是作甚!今日知寨初临,还有许多要务处理,有什么事日后再说!”侯通上前大声喝斥,老弱妇孺齐齐收声,不过还是跪在那里不可能离开。
“知寨,您看?”侯通一脸尴尬的问道。
“让他们挑选一人作为代表,上前回话。”
片刻,一位老者被带到了杨彦全身前。
“老丈,你有什么苦楚尽可说来,不必顾及旁人。”杨彦全语气平和,心中却压着火:侯通这厮也太着急了,非要第一天就闹的这么难看,诚心让自己下不来台。
“知寨见谅,小老儿实有苦衷,自从州府颁布伐木令以来,小老儿家中抽调了大郎与三郎,大郎死于大虫,三郎坠坡断了腿,家中无劳力,又拿不出钱财为三郎医治,眼看病情恶化,危在旦夕,实在没办法才求到知寨面前啊!”老丈说的老泪纵横,真情流露,不像是假事。
伐木向来是个凶险事,深山恶谷凶兽出没,毒瘴遍地蛇虫伏草,良木虽好,动辄千百斤,有道是一木卧枕,千夫难移,跋山涉水,倘遇阻碍,必有损伤。
且伐木又是体力活,暑寒饥渴,力竭体消,常有入山千人,出山五百的说法。
“侯都头,这种情况砦上有多少户?”
“家家户户都有抽调役夫,死伤者比比皆是。去岁舔舔伤痛未熄,今朝又是强征入山,人人皆为免税而去,苦民久矣啊!”
有道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昔日杨彦全一张嘴埋下的因,今日落在了自己头上,上任第一天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老丈可否带本官去家中一看?”杨彦全还是存有几分疑虑。
老者二话没说领着杨彦全去了家里。
家徒四壁,老幼无食,唯有一子卧于床塌之上呻吟不断,其状之惨让见者动容。
杨彦全一时间有些恍惚,可笑自己常常把出身劳苦挂在嘴边,许是公吏当的时间长,吃饱穿暖了,已经忘记了少年光景,一心经营钻研向上爬,脚下的白骨不知不觉越垒越高,再想回头却找不到来时路了。
“老丈放心,本官一定会妥善处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