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鱼饵
宝佑元年,正月十八,陈府。
光化陈氏乃本地豪商龙头,在京湖商派中也是代表人物。
陈氏起家于川蜀,以走私茶盐入吐蕃得累世家财。而后举家迁往襄阳府。
时金国与大宋对垒于江水两岸,民间商贸繁盛,陈氏看准机会在光化筹造草市,也就是光化墟市的前身。
数年经营让陈氏进一步发展壮大,时人称其为陈半城。
嘉定十七年,全平章历任光化知县,大力整治墟市,断了陈氏的灰色收入,陈氏随之沉寂。
近年来,金玉黄强势入主墟市,对本地商派的打压很严重,陈氏反抗过几次,但皆不是对手,也只得跟在金玉黄身后混口汤喝。
府内大堂,一众族老列席,为首者是陈景颂,陈氏现任族长。
“原因已经查清楚了,墟市杨彦全走通了夏慈掌的门路,叫停了慈幼局的一应采买。”陈景颂将纸张拍在桌案上,神色不悦道。
“有道是新官立威,杨彦全让苏荣抓了几个贴司,关了几个泼皮,迫使我等足额交银,这也便忍了。如今又断我等财路,究竟想要如何?”
“杨彦全把自己比作当年的全平章了,殊不知我等也今非昔比了。”
陈氏这些年的正经生意可没落下,襄阳的屯田粮、蜀中的织锦、徐州的铁器、四明的海外商货等等都让陈氏立于不败之地,且更重要的是陈氏这些年来和官府的关系越发紧密,大把的金银砸下去,让官府给陈氏大开方便之门。
“依某之见,不如把消息往上递,告杨彦全一状,他私停诸税,有碍州府之政,不消半月他这个押司也就当到头了。”
“不妥不妥,杨彦全停了这么多税目还能给州府交足银子,我等要是捅破这层纸,不就是告诉州府之前的税目有猫腻吗?届时州府一旦查下来,只怕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那就给他个面子,陪他坐一席如何?”
“不行,这个口子不能开!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堂内吵的不可开交,陈景颂也拿不定主意,只能去请上一任族长陈旦来主持决策。
“伯父人呢?”
“陈公去访友了,且让小人转告族长,有什么事等陈公回来再决定。”
文府,池中亭。
天有寒意,池浮薄冰,亭中围竹帘,石台下有暖炉,台上焚香,文小小与杨彦全并列而坐,各持一竹竿,垂钓冰孔。
时有鱼儿咬钩,文小小钓得锦鲤一条,杨彦全则颗粒无收。
杨彦全很少钓鱼,心思也不在此处,他今天来是请文小小出面牵线搭桥,让自己与本地豪商见上一面,相互挂个名号。
“文公,你看这事?”
“这钓鱼啊要有耐心,尤其是在冬天,挂什么饵,放多长线都是有讲究的。老夫这池子里的鱼经常由下人投喂,嘴早就养刁了,所以只要挂钩速度一定要快,不然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文小小一边在说教,一边又钓上了一条鱼。
“杨某没那么多耐心,要是钓不上来,那就先饿几天,到时候抢着挂钩。”杨彦全拉了一竿,又是空钩。
“池子大了什么鱼都有,老夫可以禁止下人投喂,但其他客人、亲眷要喂呢?老夫总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事闹的大家都不愉快吧。
而且这些家伙个个都吃的膘肥体壮,停了几次投喂也不会露头的,反倒会成群结队的躲在浮冰下面,围饵而转,让你恨的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文小小瞥了一眼杨彦全单薄的衣物,命人取来毛毯,以供杨彦全取暖。
“那依文公之见,钓鱼最重要的是什么?”杨彦全坦然接受了文小小好意,数次接触下来杨彦全心中已经把文小小定义为可信任的对象。
“鱼饵!有越好的鱼饵,鱼儿就更容易咬钩。”
“那杨某放的饵不值钱吗?”
“只是瘙痒,尚可忍受,难以伤筋动骨。”文小小很享受这种感觉,这比教导文彬舟更有乐趣,更有成就感。
“那什么才算是好饵?”杨彦全短时间内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文小小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杨彦全笑道:“好饵可遇而不可求也。”
这算是什么答案?这不和废话一样?杨彦全所求之事没个准确的答复,心中有些烦躁,想要起身告辞。
“玉卿去了白鹭洲书院求学,以他的心性学识大概率今岁中不了进士,怕是要等三年后了,老夫近来身困体乏,时有头晕耳鸣,恐不久于人世啊。”文小小苍老的容颜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似乎在说旁人一般。
杨彦全眉头一紧,做思考状:什么意思?让杨某帮文家神童中进士?这不是开玩笑吗?四年时间让杨某当上礼部尚书吗?
“文公有话不妨直言!”
“文氏有一族女,端庄秀雅,知书达礼,正值婚配之期,老夫愿为押司保媒,促成好事。只要押司点头,老夫愿以半数家财陪嫁。如何?”
杨彦全沉默不语:还有这种好事?这老头不对劲啊!先是费尽心思帮杨某求官,而后又要以半数家财嫁女,杨某真有这么大的魅力吗?就算是以未来前程论,怎么看都是文彬舟的前途更加光明,这老头是不是已经病入膏肓,神志不清了。
“罢了,押司也不用急着回答,好好考虑吧。”文小小不愿逼迫过紧弄的适得其反。
“多谢文公体谅。”
若是此事放在年前,杨彦全想都不想便会答应下来,但如今杨彦全更想攀夏石姘头那条线,至少夏石已经放出信号了,希望很大。
相比较史家而言,文小小就有些拿不出手了,杨彦全得先顾着夏石,摸清楚夏石的路子再说。
值此刻,一家仆入亭。
“老爷,陈公求见。”
文小小微微点头,笑着看向杨彦全:“押司,你等的人来了。”
两刻后,文小小换了一身衣物,与陈旦相会正堂中。
“押司。”
“大官人。”
陈旦与文小小相交三十余载,双方利益一致,交情深厚。
“押司这次是否看走眼了?那人似乎想法不少啊!”陈旦落坐后直抒胸臆。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付诸行动更加难得可贵,大官人为何不让一步?”文小小邀陈旦饮茶。
“让一步吗?”陈旦轻抚花白的胡须,心中做了一番权衡,继续说道:“却也没什么大碍,不过押司可否安排陈某和那人见一面,有什么话当面说个清楚,以免押司难做。”
“你们二人想到一起了,杨押司请出来吧。”
杨彦全整理衣袍,一瘸一拐的从内堂走出,尽量表现的神色淡然,自持风度。
陈旦见到杨彦全的一瞬间下意识起身,眼中难掩震撼之色,多年前的人物面容又变得清晰起来。
“敢问大官人如何称呼?”杨彦全拱手问道。
“老朽姓陈,见过杨押司。”在光化城能让陈旦站起来说话的人不多,能让陈旦行礼的人就更少了。
“不知陈大官人与陈氏行会的陈景颂会长有何关系?”
“陈景颂正是老朽的侄儿。”
杨彦全一瞬间肃然起敬:“原是陈老会长,久仰了。”
“不敢,杨押司是青年才俊,老朽神往已久。”
二人落座。
杨彦全道:“大官人莫怪,杨某也是被逼无奈出此下策,司院人心不齐闹了笑话,整治之时与贵会产生一些小矛盾,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无妨无妨,谁家都有些蛀米之虫,清除干净即可。若押司有不便之处尽管开口,老朽定助押司一臂之力。”
意外的好说话啊!不会是笑里藏刀吧。
“既然陈老会长这么说,明日杨某在春意楼设宴恭请光化商贾,望陈老会长从中说和。”
“好,一言为定。”
春意楼?一个烂俗的场所而已,若放在平素陈旦根本不会去那种场合,商人做到这一步也得附庸风雅,但谁让是杨彦全开口,陈旦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杨押司若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前说明,老朽也好与家中众人通气。”
“墟市司改制,以往的事杨某也就不提了,以后希望本地商贾可以按时交纳足额过税与住税,杨某也好和州府有个交代。”
“税目关乎一州之治,我等商贾义不容辞,老朽也可在此向杨押司作保,只要押司在任一日,本地商贾不拖欠税目,更不会扰乱市场秩序!”陈旦毫不迟疑的说道。
“多谢陈老会长。”杨彦全恭身一拜。
“不敢当,杨押司快快请坐。”陈旦赔笑道。
“押司你看事情不就解决了吗?有些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困难,大官人以及众商贾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只要押司不自食其言,一切皆可安稳平顺。”文小小如同早有预料的一般,笑的颇为得意。
“了然。”
之后三人相谈尽欢,陈旦也和文小小一样聊起了家常。
“杨押司年方几许?可曾婚配?”
“二十有二,未及婚配。”
“老朽有一疼爱的孙女,年十四,相貌还算出众,略懂琴棋书画,若杨押司不弃,老朽愿将孙女许给押司,老朽虽然不堪,却也攒了些家财,愿一并陪嫁给押司,押司可否愿意?”
陈旦可是最精英的一批商人,心中早就开始盘算了:二十二,光化人氏,十有八九啊!就算不是,仅凭这张脸就值一任知府事!这个买卖不会亏本。
“大官人说晚了,老夫已经提前开了口,文氏耕读传家,也算有一番底蕴,大官人就不要和老夫争了。”
文小小的意思很明确:商人不值钱,文林士族才是正道,你陈旦拿什么和我争?
陈旦心中暗骂了一句老匹夫,咬牙道:“正妻之位确实难得,老朽愿以爱孙为妾送给押司,再奉上十万贯给押司置宅买地,望押司善待老朽孙女。”
文小小一下子被陈旦堵的语塞:这老家伙脸都不要了,文氏女断然不能为妾,她家父母也不会答应啊!
许久,杨彦全开口道:“文公,原来杨某才是那个饵啊!杨某很好奇,无论是文公、陈大官人,亦或夏慈掌,杨某想问一句:我到底像你们哪位故人?以至于你们如此相助?”
这么长时间杨彦全差不多也猜到了,心中越发想知道这人是谁?
陈旦和文小小相视一眼,大笑不止。
故人?那算得上是什么故人,不过是拦路的一颗小石子罢了。
翌日,陈旦召集本地豪商十数人相聚于春意楼,与杨彦全约法三章,言明税目新规。
且杨彦全代替了文小小的位置,成为商人与官府之间新的纽带,一时间风头更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