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交互
午后,杨彦全租住红布楼的事已经在衙门传开了,人人皆道杨彦全好风情,杨彦全一笑置之。
孔目院内,杨彦全正在阅览卷宗,王府君给杨彦全派了个助手,安了个无职称的名号:幕僚佐事。
“总案目,廉某自今日起就跟着你混饭吃了。”
廉希宪与杨彦全同岁,相差两三个月,且廉希宪心性纯良,与杨彦全相交也轻松自在。
“廉兄高才,些许小事不在话下。此处有账目二十一本,望廉兄从速整理……另有卷宗四十四,廉兄可勾画重点,移交上官……”
杨彦全得了这么好使的工具人当然是站起来蹬,绝不能让廉希宪清闲一刻,不然都对不起王府君的一番好意。
“杨彦全!莫要太过分,政务都交由廉某做,你做什么?”廉希宪当场挎着个脸,再也不嘻嘻哈哈了。
“杨某有要务需去城防司,只恐迟则生变。”
“同去同去,廉某也很好奇。”
“不可,望廉兄以公务为重。”
“回来再处理也不迟,放心,廉某包了。”
“请!”
二人同去了城防司。
冯昌邑是个聪明人,借机在外巡视不掺和此中事,由弓手引着二人去见犯事的公吏。
周文杰被单独关在房中,急的左右踱步。
狎妓事小,情有可原。但被杨彦全撞见就是顶了天的祸事,周文杰犹记当日自己对杨彦全的背刺攻讦,那可是没留一丝情面,今日落在他手中定然凶多吉少。
房门始开,周文杰见杨彦全到场,一个响头磕在地上:“总案目开恩,小人一时糊涂才犯下愚事,望总案目网开一面。”
“周录事,当值狎妓可是要辞退公职的,这事杨某也很难办啊。”
杨彦全径直走到太师椅旁坐下,廉希宪立侍一侧,看看这场好戏。
“都是小人的错,小人有眼无珠,不该背叛攻讦总案目。”周文杰连连叩首。
“本孔目且问你,你若如实作答,尚有一线生机。”
“小人定知无不言。”周文杰向前爬了两步,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你身为墟市手分,怎么在北巷坊市?”
“司院如今分崩离析,公吏们各寻出路,小人迫不得已才迎合州府押司唐舫成,只求调任他处。”
墟市司本就收不齐税赋,加上杨彦全上任六案孔目,司院人人自危,都害怕杨彦全秋后算账,于是乎能找靠山的找靠山,没有门路索性就公辞。
“马氏之事你可知晓?”杨彦全二指敲打桌面,不紧不慢的问道。
“马氏乃胡鹏之妾,是付星所赐。胡鹏潜逃后司院公吏都想捞回些本钱,于是向马氏施压,逼迫马氏拿出所有钱财。至于马氏再沦为乐户之事是唐舫成一手经办,据说是上面的意思。”周文杰不敢胡乱攀咬,只是听唐舫成提过一嘴,唐舫成对此也讳莫如深。
“唐舫成这人你了解多少?”
“唐舫成是本地土豪出身,祖上出过进士,最初是以帮闲的身份入衙,其人很大方,几年时间内便混成了吏员。
去年初,天大旱,百姓无粮度日,聚集于府衙闹事,唐舫成一族自开家仓赈济灾民,前任知州李府君便授予其押司之职。
唐舫成在州府人际交往广泛,关系最好的当属常岑和张远,常、张二氏与唐氏都是江水岸的土豪门户,每年纳粮都是他们牵头。”
土豪兼并土地屡见不鲜,大宋朝廷持不限制态度,由于北国复土,大量田地荒芜,朝廷甚至鼓励南民北迁,圈地耕种。
“唐舫成与尤宏关系如何?”
“泛泛之交,唐舫成是陆签判上位后第一个投效的押司。”
杨彦全眉头渐而皱紧:不是何浩承一系的人,常岑为常举文上位吗?尤宏又为何当跳梁出面?双方达成了何种协议?
“唐舫成可有交代你做什么事?”
“无他,只是他对马氏垂涎已久,日日都要去快活一番,小人多是投其所好,同……同乐之。”周文杰说的面色臊红,正经人装久了,也就有所谓的包袱了。
“唐舫成好色?”
“独好马氏野香,家中只有一妻而已。”
马氏的魅力这么大吗?杨彦全心中与夏石做了比对,无论是风情娇艳、体态婀娜,马氏远不如夏慈掌,也就一般艳货罢了。
杨彦全点头起身,准备去会一会喜欢三人行的唐舫成。
周文杰依旧不断开口求饶,他没有什么背景,全靠一身机敏混吏圈,若真丢了饭碗,想整治他的人不在少数。
门外,廉希宪快步追上杨彦全,表达自己的想法:“总案目为何不直接辞退这厮?留他在府衙有损官府声誉。”
“先见唐舫成再说。”
遂,杨彦全又见唐舫成。
“拜见总案目。”
唐舫成在司院清醒了半天,心中早就有了思路,面上也无惊慌之色,落落大方的向杨彦全行礼。
“唐押司好兴致,此番有什么话与本孔目交待吗?”杨彦全没有一上来就质问,押司是重吏,对待的态度自然要谨慎些。
“小人一时失职,不该当值外出,以后定以此为戒,好生修养心性。”唐舫成侃侃而谈,拱手笑答。
“唐押司莫急,当值外出不算什么大事,寻欢作乐也非州府可管,本孔目只问一事:马氏的乐户籍是谁编录的?”
唐舫成没想到杨彦全问题来的如此刁钻,平常人谁会管一个娼妓的出身:“马氏与付星、胡鹏合谋诈骗司院库银,如此重罪理应重返乐户籍。”
“证据呢?”杨彦全斥问。
“莫须有,只是还未找到。”唐舫成硬着头皮说道。
“哼!杨某也因此案身陷囹圄足月有余,府君高义为杨某洗刷冤屈,返还自由之身。按唐押司之言是杨某也应该背着莫须有的罪名,在牢中等着州府众吏查找证据吗?还是说唐押司心有不忿,认为府君判错了?”杨彦拍案骂道。
唐舫成建设了半天的心理防线被杨彦全几句话问崩了,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心乱间慌不择言道:“小人断无此意,总案目本是清白之身,是有奸佞小人诬陷所致。小人不该擅自行事将马氏改为乐户籍,待小人回去立刻将马氏改回民籍。”
“呵呵,这是说改就能改的吗?罔顾律法,改民入贱籍,逼良为娼可都是重罪,唐押司你是州府刑名,你说要怎么判?”杨彦全冷笑道。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望总案目宽恕一二,小人日后定以总案目马首是瞻!”唐舫成伏地跪拜道。
“唐押司,你这么做让本孔目很为难啊!”杨彦全语气稍作缓和。
唐舫成一听杨彦全松口的痕迹,立马再道:“久闻总案目清廉,住无定所,小人在城南有一处宅院,可暂供总?目居住,租金好说,好说。”
廉希宪闻言准备斥责唐舫成死不悔改,却被杨彦全抬手拦下。
“租房区区小事而已,杨某现在头疼的是秋税正课,若能在七月底收齐,杨某兴许能睡个好觉。”杨彦全把条件摆上桌。
不要宅子,要政绩。那可是上万石的粮食,买十个宅子都绰绰有余,杨彦全的胃口大的很。
唐舫成权衡利弊了近一刻,艰难的做了决定:“总案目放心,七月二十八之前秋课入库,足两足称!”
“好好好,唐押司真乃州府干吏,适才多有得罪,且吃杯茶,待会儿杨某亲自送你出院。”
“不敢不敢,小人有错在先,惊劳总案目费心,改日定当摆宴谢罪。”
“那就这么说定了,杨某最爱吃宴席。”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二人现在亲密如兄弟,谈笑间握手言和。
半个时辰后,杨彦全礼送唐舫成出了城防司。
“杨彦全你假公济私,放走枉法之徒,实在让人失望!”廉希宪好不容易忍着唐舫成离开,立马怒喷杨某人。
“杨某早就说了不让你来,你偏偏不听,如今又要指责杨某,若廉兄相厌杨某,不妨去与府君明说,也好过整日待在杨某身边生闷气。”杨彦全可不惯着廉希宪,直言看不下去就滚。
“杨彦全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归劝于你,你真是不识好歹!”廉希宪有些委屈道。
“唉!杨某不妨直言告诉你,吏员场上的事很少有对与错,全是利益之间的交互,如果你连这一点都习惯不了,与杨某也不是一路人。”
“君子有所为,无所不为!”
“打住,那是你廉善甫,莫要将杨某算上。今日就算咬死不放,顶多让唐舫成辞吏归家,但唐舫成本来就是土豪门户,没有了押司之位照样过的滋润潇洒。杨某让其补足秋粮可是大出血,杨某赚的很!”
事情要分主次矛盾,马氏的线可以慢慢查,但秋税万般拖不得,尽早收齐,州府满意,杨彦全也落个催收的功劳。
“放任这种人在押司位上本就是大错,今日他能出钱出粮,就意味着日后他会继续鱼肉百姓榨出更多的钱财!”
“有杨某在,他没这个机会,而且时时要提心吊胆,杨某可没说过只榨他一次。”
“要是你走了,调任其他地方呢?”
“那杨某可就管不了了,只能期许下一位总案目是个精明强干的,能继续压住两衙三百吏。
走了一个唐舫成,还有李舫成、王舫成,倒不如留下这个有把柄的唐舫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