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突然,等殿内众人反应过来之时,那胡季晨已然撞柱而死,气绝身亡。
看着胡季晨淌血的尸体,朱标眸中冒火,一股无形的帝王威严瞬间铺满整个奉天大殿。
“于你安南眼中,我朝皇庭便是那罪徒自缢的菜市口?”
即便能很明显感受到朱标的震怒。
可此刻的陈睨竟无半分退缩,迎着朱标那近要冒火的目光浅声淡淡道:“陛下!”
“严惩罪徒,不正称天朝心意,不正遂陛下之愿?”
“况且胡季晨已然伏法,陛下若再想宽宥怕也是为时已晚。”
此言一出,朱标眸光冰冷如刀,直直落在陈睨身上。
可还不等朱标开口,那陈睨似故意一般,继续说道:
“如今胡季晨已然伏法,那三十鞭刑外臣自不会躲!”
“只是还望陛下开恩,准外臣将罪徒尸首运送回朝。”
看着陈睨不卑不亢,沉声言说。
此刻的朱标当真是吃了苍蝇般恶心。
打了一辈子的猎,没想到最后竟被鹰啄了眼睛。
倘若胡季晨留在大明受刑,而后流放千里。
只要他性命无虞,那在安南朝臣眼中,便是陈睨这个国主没能庇护住随行臣子,君臣离心也是必然。
而安南无论朝臣、百姓,对大明自然愈发多了几分敬畏,这对今后南图安南大有裨益。
可如今!
得到陈睨的授意后,胡季晨当即撞柱而死。
而他死在大明,死在大明的奉天殿上。
无论在谁人眼中,胡季晨的死都和大明脱不了干系。
不管他先前在大明犯下何种过错,只要被陈睨稍稍加工,他的死也就变成了大明以强权压人。
逼迫下国国主不得不惩治自家臣子。
如此一来,待陈睨回朝言明,安南朝廷上的文武百官自然将大明视作生死仇敌,整个安南也必将同仇敌忾,到最后一起抗击大明。
“安南国主倒是聪明!”
隐下心头怒意后,朱标转而朗声道:“传朕圣谕!”
“安南使臣胡季晨于我朝误伤差官,本可免死。”
“让此人心下愧疚,自缢而亡。”
“朕念及知错悔过,特令由朝廷恩赏被其误伤之差官。”
“并!”
朱标顿了一下,凝眉俯视看了眼陈睨后,继续道:“并赏胡季晨楠木棺椁一副,陀罗尼经被一套,三千经文一章,丧仪整套。”
“令大恩寺超度七日,七日后火烧尸身。”
“由礼部遣使,亲自护送骨身还朝安南!”
“陛下.....”
“朕意已决,安南王不必推辞!”
语罢,朱标冷冷瞥了陈睨一眼。
这王八蛋想要借胡季晨的死,使得安南百姓仇恨朝廷。
那朱标自然不能让他如意。
朱标也自然要效仿曹操厚葬关羽,将矛头重新对准他们安南。
毕竟大明对胡季晨这样一位他国罪臣恩典尤重,陈睨之后的诸多盘算自然也就顺势落空。
此事落罢,朱标在龙椅上重新坐定,转而沉声道:“召爪哇使臣觐见!”
不多时。
爪哇使臣手持云节,大步走入殿中。
刚走到大殿中央,那爪哇使臣当即下拜,虔诚叩头道:“外臣爪哇使臣李冠鑫叩见大明大皇帝,大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贵使有礼了!”
示意爪哇使臣起身后,朱标明知故问道:“贵国三月前方遣使来我朝拜见,怎的如今短短三月便又要求见?”
“大皇帝明鉴!”
“前次我朝使臣乃是被他国设计陷害,诋毁我爪哇一朝对陛下不恭!”
李冠鑫再次顿首后,正色言道:“我爪哇一国素敬大明,不敢有私。”
“爪哇国民心向天朝,天人共鉴。”
“我朝国主闻天朝之怒,特遣外臣携南珠三十斛,香料十大车,另有犀角、玉石、金银数十箱,进京请罪。”
“还望陛下明鉴,饶恕我朝!”
“爪哇国主客气了!”朱标意有所指的看了眼下方的陈睨,转而冲李冠鑫道:“爪哇恭敬,朕心自知。”
“相较于那些不敬我朝,时刻伺机意图进犯的不义之国,朕心更属意爪哇一朝。”
“传令!”
朱标提高音量,当即说道:“传朕旨意,爪哇使臣先前忤逆我朝,其因扑朔,不可定论。”
“擢,刑部、锦衣卫严查其情。”
“大皇帝明鉴!”李冠鑫再次恭敬叩拜的同时,忙出声道:“大皇帝,如今诸国联军攻打我朝,我朝国将不国。”
“还望大皇帝垂恩救世!”
待爪哇使臣里李冠鑫说完,朱标却也没有立即回答,转而看向陈睨道:“安南国主?”
此时的陈睨还在思索如何借胡季晨死在大明一事,聚拢他们安南民心,敌视大明。
听到朱标出声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安南国主,你以为爪哇一朝对我大明是否恭敬?”
“自是恭敬无比!”
以为朱标又是要打他们安南的秋风,陈睨没有多想,当即便出声应道。
毕竟朱标方才的意思已然十分明显了。
单从此事来看,大明特召安南国主叩京请罪。然而陈睨入京非但没有携厚礼谢罪,反而还在刚进入大明的第一天便与大明之人发生冲突,他陈睨麾下、安南大将胡季晨更是伤了大明的差官。
反观爪哇那边。
朱标并未言说让他们来京请罪,可李冠鑫却携带厚礼,恭敬异常。
仅从此事来看,爪哇的确要比他们安南更加恭敬大明一些。
“陛下容禀!”
陈睨深吸口气,冲朱标拱手沉声道:“外臣得大皇帝圣训,不敢拖延半分,星夜奔驰刚来天朝。”
“只是外臣终是不知,外臣身犯何罪。”
“因何事陛下竟如此震怒,命外臣叩京请罪!”
“安南国主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假装,想要蒙混过关?”不需朱标开口,尚在礼部的詹徽快步上前,正色质问道。
而看詹徽官阶不高,陈睨也少几分敬畏,转而不耐烦道:“大人何必起高调!”
“若外臣知罪,上国威压之下,圣天子在上,外臣自不敢嘴硬!”
被陈睨这么一说,詹徽面露尴尬,不过很快便紧跟着道:“安南兵卒伙同我朝不义之商,劫掠我朝军粮。”
“你堂堂安南国主,怎会不知?”
“原来竟因此事?”陈睨表情平静,看向詹徽继续问道:“敢问大人,我安南可还有过失之处?”
“劫掠军粮还不够!”
当听到陈睨语气淡淡,俨然一副全不在乎的模样。
詹徽语气愈严,当即出声怒斥。
而面对詹徽那质问罪徒的语气,陈睨依旧毫不在意,此刻更是不同他多言,转而冲龙椅前的朱标拱手道:“大皇帝圣明之声广播寰宇,外臣以为圣天子断不会因此小过,迁怒我安南一朝!”
此话一出,包括詹徽在内的不少朝臣脸上怒意不由加重几分。
毕竟安南胆敢劫掠大明军粮,此事怎么看都不算小过。
大明借此发兵安南也不为过。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眼下这陈睨竟毫无在意,甚至还胆敢称之为小过。
和詹徽等人不同。
詹同、高启、李善长,包括龙椅上坐着的朱标眼眸微滞,此刻更是饶有兴致的看向陈睨。
就在詹徽上前两步,准备继续训斥陈睨之时。
却见那陈睨再三叩拜,转而朗声道:“大皇帝何等圣明,自然知晓我安南对天朝恭敬之意。”
“查无实证之下,想来也断然以为乃是我安南之人劫掠天朝军粮。”
说话的同时,陈睨似下意识般,满是不屑的瞥了眼还想出声的詹徽。
也正是听到他这番话。
詹徽整个人瞬间僵硬,已然张开的嘴此刻只得悻悻闭上。
事关两国。
倘若大明这边当真抓到劫掠军粮的安南之人,那再行问责,他陈睨自然没法子抵赖。
可如今寻不见失途军粮,更无安南贼子落网。
此番死无对证之下,大明朝廷若是强行将军粮失途之事冠在安南头上,他国也只会认为大明无能。
在朝中查不到元凶,便将所有罪责推到他国头上,向小国施压,要挟财物。
如此做法,着实并非正道,也失大国体面。
明白陈睨的算计,朱标微微颔首,转而道:“褚家罪徒供认乃安南之人同他一并劫掠我朝军粮,想来是安南朝中亦有宵小。”
“朕召你入京,乃是以为你安南律法刚正,定早早将贼凶羁押。”
“如此看来,安南国主回朝之后,当继续严查贼凶!”
“陛下圣明!”
见朱标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陈睨以为胜了一筹,眸中不免多了几分得意。
不过他也知道分寸。
毕竟与大明相比,他们安南的确还需要积蓄力量。
故而他便也应了下来。
只不过!
就在陈睨以为此事告一段落,大明再不会因军粮失途一事,追究他们安南之时。
却听朱标再次出声道:“然除恶务尽,此事元凶势必查明。”
“传旨,命云南诸司挑选两千好手护送安南王回朝,听安南国主吩咐,查明元凶!”
朱标声音落下的一瞬,原本神情得意的陈睨连忙出声道:“陛下这是打算向我朝派兵遣将?”
“安南国主多虑了。”
学着陈睨方才那样子,朱标神情淡淡,随意说道:“何来派兵一说。”
“我朝军粮被劫已有三月,所有线索指向安南。朕虽知安南一国恭敬我朝,可总归有宵小之辈从中作梗。”
“遣派两千人前往安南,也不过是助你查明贼凶。”
“可.....”
“安南国主有所不知!”
朱标语气温和,可眸中却带着几分玩味出声打断道:“军粮失途,关系重大。”
“我朝丢失军粮,险些使倭国前线将士军粮告急。”
“如此算下来,我朝便也是苦主。”
“身为苦主,请你安南查明元凶,不算以权压人吧!”
见朱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甚至想大明摆在弱势的地位上。
此刻陈睨再想说什么,却也是无法开口。
可两千明军入他安南,那他们安南便要将这两千兵卒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
而且和两千兵卒也似一把抵在他们安南咽喉的一把尖刀。
且不说两千明军能探听他们安南的虚实,打探他们军备、军情。
单就说一旦与大明不睦,这两千人随即都能行兵事,甚至在明军未到、大战未开之时攻入他们王都。
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一旦这两千人马进入大明,他安南还真就是如此感觉。
他陈睨身为安南国主,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两千名祖宗带回安南!
也正当陈睨自顾自盘算起来之时,朱标看了眼爪哇使臣李冠鑫,当即继续道:“方才爪哇使臣所言极是。”
“前次诸国遣使,来我大明。爪哇使臣不敬大明并不属实,爪哇一朝恭敬我朝,朕心自知。”
“眼下诸国打着为上国锄奸的旗号,发兵爪哇。”
“虽非我朝授意,然爪哇兵祸却也起于我朝。”
微微一顿后,朱标神色庄重,当即朗声道:“传朕旨意,令爪哇边境诸国联军就此撤军。”
“吩咐蓝诚所部,督促诸国联军即刻退兵,安抚土门钉爪哇百姓。”
“当今天下,唯愿再无兵戈,各国和睦相处!”
“大皇帝圣明!”李冠鑫闻言,当即叩头跪拜。
与此同时。
一旁的陈睨脸上却很是不悦,不过他却也没有立即开口。
“安南国主可愿下令,令你朝远征爪哇军卒就此罢兵还朝?”
“待臣返回驿馆,立即休书下令!”
听到陈睨这话,包括爪哇使臣李冠鑫在内的不少人,此刻多倍感意外的看向陈睨。
要知道。
此间天下,除了大明之外,唯有安南、爪哇两国实力强盛,超越诸国。
况且诸国联军发兵爪哇,也是安南一手促成。
按理说,无论从哪个方面,陈睨都不会同意撤兵才对。
毕竟现如今大明对安南已有忌讳,对爪哇却很是器重。
倘若爪哇休养生息,向他安南发兵报仇。届时大明即便不会出兵援助爪哇,可也定然会坐视不管。
所以当下。
安南趁机一举灭绝爪哇才是一劳永逸。
可让众人疑惑的是。
听到朱标下令诸国罢兵,那陈睨竟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借机向大明、向爪哇索要撤兵好处。
如此反应,属实太过奇怪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