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忆龙踏上镖途
青檀木地板上的血迹还未干透,那辆青帷马车已冲破了速安镖局门前的薄冰。
琉璃灯在车辕上撞得粉碎,客商滚落车板时怀里还紧抱着鎏金铜匣,匣角磕在石阶上迸出几点火星。
“三百匹火浣布要赶在立春前送到白露城!“客商胡乱抹着额角冰渣,铜匣暗锁弹开的瞬间,整座前厅都被匣中夜明珠映得青白。
方镖主扶刀的手指在珠光里泛着冷铁色,目光却越过颤抖的客商,落在院中那滩渐渐凝结的血迹上——阳忆龙正用雪块搓洗着练武场的青檀木,龙纹凹槽里的血咒早被师娘用艾草灰盖住了。
大师兄接过铜匣时特意朝东厢房瞥了一眼。
二师兄倚着门框嗑瓜子,果壳正巧落在阳忆龙刚扫净的雪堆里。
当方镖主说出“亮钰押头镖“时,檐角冰棱突然断裂,砸在客商后颈激起一声惊叫。
“师傅三思!“大师兄的铜护腕磕在桌角,“白露城要过赤水峡,那冰窟窿去年吞了三队商旅。“他余光扫过阳忆龙发青的指节,少年人虎口还留着晨练时的木刺。
师娘掀帘端来姜茶,氤氲热气扑在客商冻僵的脸上:“孩子才咳了血......“
方镖主突然用刀鞘挑起窗边鸟笼。
寒鸦在鎏金竹笼里扑棱,这是今晨阳忆龙从后山拾回的伤鸟。“镖局不是育婴堂。“他弹了弹笼中自动续水的机关,琉璃水槽映出少年骤然挺直的脊梁,“当年我在雪窝子里捡到你时,你说要当最快的镖。“
暮色爬上窗棂时,阳忆龙在耳房擦拭他的玄铁镖旗。
旗杆暗格里的羊皮地图还带着师傅掌心的温度,赤水峡的标记旁晕着陈年血渍。
窗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他慌忙将地图塞回暗格,却碰翻了师娘晌午送来的药罐。
“小师弟这就收拾行囊?“二师兄的影子斜斜切进门框,腰间新换的缅钢镖囊叮当作响。
他指尖掠过阳忆龙摆在炕上的玄铁护心镜,突然笑道:“听说赤水峡的冰妖专吃童男子。“话音未落,护心镜已被他“失手“撞进炭盆,溅起的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当更鼓敲过三响,阳忆龙在库房清点火浣布。
这些遇火不燃的奇布裹着冰蚕丝,摸上去竟比雪还冷。
他呵着白气记录镖数时,没注意库房小窗被寒风吹开了一道缝。
二师兄貂绒大氅的一角闪过窗外,怀里的火折子还裹着张皱巴巴的镖单——那上面本该登记在册的防风火绒,此刻正在他袖中化为齑粉。
次日启程时,师娘特意在镖旗穗子上系了艾草香囊。
她往阳忆龙的玄色披风里塞桂花糕时,指尖突然触到硬物——少年颈后不知何时生出一片赤鳞,在晨曦下泛着铁器般的冷光。
正要细看,马厩传来嘶鸣,枣红马突然人立而起,将二师兄精心调配的草料掀翻在地。
“路上慢些吃。“师娘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把装着茯苓饼的油纸包塞进行囊最底层。
阳忆龙束紧披风时,听见客商正与师傅争执路线。
寒风卷来只言片语,隐约是什么“改道鬼哭林“,而师傅的烟斗在羊皮地图上磕出闷响,落点恰是那群寒鸦昨日盘旋的东南方位。
晨雾还未散尽,马厩里的草料已结满霜花。
师娘将最后一块茯苓饼压进行囊底层时,指尖突然触到少年后颈的鳞片。
那片赤鳞在熹微晨光中泛起金属光泽,竟与她昨夜梦见的烛龙逆鳞如出一辙。
“翻过赤水峡记得添衣。“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把装着艾草香囊的镖旗穗子多缠了三道红绳。
羊皮水囊塞进少年手中时,能摸到内胆夹层里藏着的银叶镖——这是她当年行走江湖时,从苗疆女镖头那里学来的保命机关。
大师兄的铜护腕在晨风里叮当作响。
他看似在检查马鞍,实则用身体挡住二师兄窥探的视线:“遇到冰窟窿别急着催马,往左数第三块浮冰下往往藏着暗桩。“说话时,拇指在阳忆龙掌心飞快画出赤水峡某个隐秘弯道的标记,那是去年冬月他用三根断指换来的活命路线。
镖旗升起的刹那,二师兄突然吹响鹰骨哨。
尖锐哨声惊得运货马匹扬起前蹄,车辕上捆扎火浣布的牛筋绳顿时绷紧三分。
他抚摸着腰间新得的缅钢镖囊,看着少年在混乱中徒手拽住惊马缰绳,虎口被粗麻绳勒出细密血珠,嘴角扯出个冰锥似的冷笑。
日头升至中天时,镖队已行至冰封的镜湖。
阳忆龙按着师傅所授的七星步法走在车队右翼,玄铁镖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忽然注意到冰面倒影里,自己颈后的赤鳞正在缓慢生长,细密纹路竟与旗面龙纹渐渐吻合。
正要细看,客商惊恐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东南方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铁灰色的云团,状若鬼爪。
“变天前必须穿过落鹰涧!“大师兄扬鞭指向远处两山夹峙的险要隘口。
常年走镖的老马却在此刻焦躁地刨着冰面,任凭鞭笞也不肯挪步。
阳忆龙俯身查看时,发现冰层深处隐约浮动着猩红纹路,宛若血管在冰川下游走。
暮色四合时分,镖队被困在突然加剧的暴风雪中。
客商哆嗦着掏出防风火绒,却发现本该耐潮的引火棉早已结满冰晶——二师兄调包的火折子此刻正在他貂绒大氅里散发着余温。
失去火源的队伍被迫改道,车轮在鬼哭林入口碾过某个焦黑物件,阳忆龙借着雪光辨认出半截刻着古符国咒文的青铜铃铛。
当最后一丝天光被嶙峋怪树吞没,林间骤然响起鸦群振翅的轰鸣。
走在队尾的趟子手突然惨叫倒地,众人回头时只见他的羊皮靴正以诡异角度扭曲,脚踝处缠着几缕银白发丝——那发丝竟是从冻土里生长出来的。
阳忆龙握紧镖旗的瞬间,颈后赤鳞突然发烫,旗面龙纹在黑暗中泛起微光,照亮了前方巨石上尚未干涸的血字:留货不留命。
山匪头目从树冠跃下的姿态宛如秃鹫扑食,鹿皮靴上的青铜马刺刮起混着冰渣的雪暴。
他脸上覆着半张冻硬的狼皮面具,裸露的右眼窝里嵌着颗会转动的琉璃珠,折射出镖车上火浣布特有的冷光。“好俊的小郎君。“黏腻的嗓音像毒蛇游过结冰的岩石,镶着兽牙的弯刀突然抵住阳忆龙咽喉,“不如把你和货一起留下?“
琉璃珠在话音落下的刹那爆裂,飞溅的碎片中竟藏着数十只冰蓝色蛊虫。
整个鬼哭林的积雪开始沸腾,每片雪花都化作锋利的刀刃,而山崖更高处,某个披着雪熊大氅的身影正将淬毒弩箭对准少年后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