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时,江东一带,不管是官方还是民间,都崇尚佛法,所以才会有那句诗作——“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大伙儿都崇尚佛法,自然也就有许多故事流传下来。而这其中,故事里盛行的便是轮回因果。
据说,当时有户姓康的人家,人口众多,家业也很大。到康阿得父亲在世的时候,康家分了家。康阿得的伯伯叔叔,都单独立户了。
分成宗支的康家,有信佛的,也有不信佛的。一开始,康阿得也是不信的,后来,因为父亲的病重,在听了为父亲办理超度法事的僧侣们的吟唱后,康阿得也开始信佛。
家里的财物,大多被康阿得用来布施佛寺和招待僧侣所用,让家里的人颇有微词。
后来,某次,康阿得去素来布施的佛寺听经,听着听着的时候,盘坐在蒲团上的康阿得突然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等康家人接到消息赶到佛寺以后,康阿得鼻子底下早就没了气了。
事情发生在寺里,康家人自然说什么的都有。佛寺为了避免尴尬,就派了一众高僧跟着康家人到了康家,热热闹闹地给康阿得办起了超度法事。
就在康阿得死去的第三天,僧侣们唱完往生经准备将康阿得收殓入棺的时候,康阿得却突然从灵床上坐了起来,口中还一直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
而且,嘴里喧着佛号的康阿得还惊讶的问家里人,怎么把佛寺的僧人请过来为自己办超度法事。
在确定康阿得是重新活过来后,家里人和在场的僧侣们都告诉他,说他是三日前就死去了。听的康阿得亦是满脸惊诧,于是,就有了这么一段故事。
康阿得说,那天他正在寺里听经。正听到妙处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骑着白马的小吏领着两个差役来到他的面前。
然后,那白马小吏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对着康阿得看了看,然后朝着两个差役挥了挥手。
不等康阿得有什么反应。那两个差役就一左一右的把康阿得从腋下给架了起来,掉头就往来的方向走。那个骑着白马的小吏还在后面不停的催促走快点走快点。
说来也怪。那白马小吏和两个差役出现以后。康阿得只觉得周围都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被两个差役架上以后,康阿得心里很是害怕,可是又挣脱不了,只好任凭着那两个差役将自己架着走。
四下里都看不到亮光,就像是在黝黑的山洞里穿行一般。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他们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幽暗的门,宛如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进了这道门之后,没走多远,他们就向南拐了个弯,在走得一段路之后,前方不远处不远处就又出现了道黑色的门。
穿过这第二道黑色的门之后,又笔直地走了很久,然后东边又出现了道黑色的门。那白马小吏催着架着康阿得的两个差役加快步伐,一同拐进了东边那道黑色的门。
进那扇门以后,又继续走了一段,然后又看见西边一扇黑色的门。于是,又拐进了那道门。
进门之后再走上一段路,这时又看南边有一扇黑色的门,和前面一样,又拐进了这扇门里边。
拐进去以后,再走上一段路,北边又出现了一道黑色的门。等白马小吏催着进了北边这扇黑色的门以后,景致就完全变了。
出现在康阿得面前的是一排十余间紧密相连的房屋,屋顶上铺着乌黑发亮的瓦片,房屋前有院子,还有拴马桩,看起来像是官署。
走到院子以后,那个白马小吏翻身下马,把马拴在了马栓上。让两个差役松开了康阿得。“府君召见,你随我进去吧。”
这一路被两个差役架着,康阿得的脚根本就没个落地的机会。突然被两个差役松开,差点瘫倒在了地上。
听着白马小吏说府君召见自己,虽然不明白倒底是什么事情。康阿得深深地吸了口气,跟着白马小吏往中间的那间看着像是大殿的房子走。
进屋之后,康阿得发现这间房子大的出奇。屋里的正上方有一张案桌,案桌后坐着个一身黑色衮服的男子,头上戴着一顶笼冠。
在他的左手边站着三十多个官吏,在他的右边站着四五十个官吏。
到了堂下以后,那个白马小吏大声禀告,“府君,康阿得已经带到。”
听着白马小吏称这衮服男子为府君,康阿得也赶紧行礼,“见过府君。”
看到康阿得用僧侣的礼节向自己行礼,那府君顿时笑道。“知道你怎么会来这里吗?”
康阿得答道,“禀告府君,我在家里一向吃斋念佛,供养道人。委实不知怎么会来这里。”
听到康阿得这么回答,那府君啧啧称赞道,“你是个有大福德的人啊。”说罢,便转过头去,看向自己左侧站立的一名官吏,“都录啊,你且查查这个人的阳寿尽了嘛?”
然后,就一个官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先是朝着府君行了一礼,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摊开在地上,当着康阿得的面就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那书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康阿得根本看不清书上的字迹。
过了一会儿之后,都录停止了翻阅的动作,缓缓合上书本,重新将其揣入袖子里,然后再次向着府君躬身抱拳。“启禀府君,经过属下详查,此人尚有三十五年的寿元。”
听到都录的禀报,那个被称为府君的黑色衮服男子顿时勃然大怒,指着那个白马小吏就喝骂道,“你这个小吏,明明知道这是有大福德的人,怎敢这么随意轻取他人的性命?”
“来人啊,把这不知好歹的家伙赏他一百鞭。”
随着府君大人的话音,从门外进来两个差役,牢牢的按住了那个白马小吏,当着康阿得的面把白马小吏捆着了柱子上,然后一鞭接一鞭的抽打起来。
听着那鞭声啪啪作响,看着一道道血花飞溅到堂上,康阿得不由地闭上了眼,嘴里只念着佛号。
待一百鞭打完之后,那白马小吏已然遍体鳞伤,等到鞭打他的差役松开捆着他的绳索,他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身下的地面早已被鲜血染红一片。
等到白马小吏挨完鞭刑。府君低声问康阿得,“你想不想回去呢?”
康阿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刚才那都录都说了自己还有三十五年的阳寿,于是,他连忙使劲地点头,生怕府君会改变主意似的。
见康阿得想要回去,府君也是连连颔首。“嗯,现在就可以送你回去,只不过……在此之前,你还需前往地狱走一遭。”
说完这番话,府君再次招了招手。很快,一名小吏来到堂前。府君抬手指向那名小吏对康阿得说道:“你且跟随此人一同前去吧。”
出了屋之后,那名小吏领着康阿得走到白马小吏拴马的地方,让康阿得骑上了白马。然后随着他一声唿哨,一匹黑马过了来。
小吏随即翻身上马,示意康阿得跟在自己的后面。然后鞭子一样,向着东北方一路疾驰而去。
这一路上,马蹄声犹如密集的鼓点,不停地敲击着地面,扬起阵阵尘土。康阿得紧紧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住缰绳,生怕一不小心被甩下来。
也不知这样奔跑了多久,走了多少里路。就在康阿得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突然,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连绵的城墙怕是有几十里长。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城门口。等到两人驱马缓缓进入城中,乍一看,城内的布局与人间并无太大差异。
等到仔细瞧时,康阿得惊愕的发现街道两边的房舍,全部是用泥土堆砌起来的。而且,所有的房舍,都没有门窗;房檐下,还站着或瘫坐着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目光呆滞。
康阿得不由地放缓了脚步,与他一同前来的小吏也勒住了胯下的马匹,陪着康阿得慢慢地前行。
穿过有着泥土堆砌房舍的街道,眼看着就要走到城门口了,突然间,一阵嘈杂声从不远处传来。
然后康阿得就一群身戴沉重枷锁和镣铐的人,步履蹒跚地从路边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子里缓缓转出。
这些人个个衣衫褴褛、破烂不堪。更为恐怖的是,他们每迈出一步,脚下都会流淌出一滩滩令人作呕的脓血,散发出阵阵恶臭。
吓得康阿得立马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直念“南无阿弥陀佛”。等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在身边响起的时候,康阿得鼓足勇气把眼睛睁开了条缝,这一睁开,他的嘴巴顿时张得大大的合不拢来。
身边的这群人里竟然有他已经过世的伯父伯母和叔父叔母。而且,他们离世前都不曾信奉过佛法。
更让康阿得诧异的是,尽管他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但这些亲人却似乎完全不认得他似的,只是自顾自地迈着艰难的步子,慢慢地从他身边绕过,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回头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嘴唇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陪着他的小吏催着康阿得继续往前走。康阿得这才般回过神来,任凭胯下的白马跟着小吏的黑马走。
穿过这道城门以后,康阿得发现自己竟然又进到了一座城里,满耳都是阵阵的惨叫声,骇得康阿得有些惊魂不定。
这座城里,没有前面那座城那样存在没有门窗的泥屋。但在泥屋的位置上,是一个接一个的火堆。熊熊的火焰上横亘着许多铁床。被烧的通红的铁床上还有人在不停地翻滚、哀嚎。
康阿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吐出来。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嘴里直念“南无阿弥陀佛”,任着胯下的马带着自己前行。
就这样,在那小吏的陪同下,康阿得先后穿过了名为“赤沙”、“黄沙”、“白沙”等名字的十座城池。还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刀山剑树,以及需要紧紧抱住滚烫赤红铜柱的酷刑。
当再次穿过一座城门之后,又跑了不知多少里路。在康阿得和小吏的眼前,出现了一座高大雄伟的牌坊。牌坊上刻着两个篆字:“福舍”。
牌坊的后面,是一条笔直的路。道路两旁整齐地栽种着高大挺拔的槐树,枝叶繁茂,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片绿色的天幕。
槐树的后面,有一栋栋有着梁柱支撑的青砖瓦房。整整齐齐,错落有致,数量多达七八十间。
这时,陪着康阿得的小吏说话了,“善人,这是佛门子弟的暂住之所。福泽深厚的,会从这里前往极乐,福泽稍浅的则留在这里继续修佛。”
两人骑着马继续往前走,远远的便望见一处大殿,气势极其宏伟。瞅着那大殿,康阿得暗自估摸了一下,这殿的大梁起码都有二十多根。
等到康阿得驱着马来到这座大殿前时,正好有两个男子和两个妇人从大殿里慢慢了走了出来。这些男子和妇人,竟然是康阿得信奉佛法之后过世的伯父伯母和叔父叔母。
正当康阿得有些发愣之际,一个僧人也从大殿之中走了出来。走到康阿得跟前,那僧人笑着问康阿得:“善人,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
瞧着拦下自己的僧人,康阿得有些狐疑,“我不认识你啊?”
那僧人笑道,“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啊,我曾与你一同担任过佛图之主啊。”
听到僧人这么说,康阿得努力回忆了一下,“哦!原来是您呀,可……可是您为何在这里呢?”
看到康阿得满脸疑惑的样子,那道人又是轻轻一笑,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吏,“赶紧去府君那里吧,别再耽搁了,误了时辰。”
离开大殿之后,康阿得跟着小吏穿过一道小门,出现在了府君的院子里。
看着小吏领着康阿得回转过来,府君笑着问康阿得,“可曾知晓?”
虽不明白府君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康阿得还是点了点头。
见康阿得点头,府君也就不再说什么,招过先前带康阿得来的那两个小吏,“赶紧将这人送回去。”
出了府君的院子后,两个小吏将康阿得领到了一扇门前。打开门以后,外面黑乎乎的。康阿得不禁停下了脚步,这时通向哪里呢?
见康阿得犹豫,站在康阿得身后的那两个小吏用力一推。康阿得一个趔趄,觉得自己像从悬崖边掉下去一般,整个人急速下落,耳边还传来风的呼啸声。
还不等康阿得惊叫,脚下便突然出现一丝亮光,随着离那亮光越来越近,整个人也就落到亮光里。然后,康阿得就醒过来了。
听到康阿得讲述的事情后,在场的人都很惊讶。等到康阿得将自己的宅院舍成佛寺之后,康阿得死而复生的事就成了佛寺僧人劝导的素材,在这之后,江东拜佛的风气比起之前更加兴盛。
不过,愈发崇佛的康阿得后来怎么样,却没了下文。是在那“福舍”继续潜修,还是去了极乐之地,就没人知道了。
或许是去了极乐之地吧。不管人信不信,至少,佛寺里的那些僧人,应当是相信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