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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大梁,雍城。
雕花拔步床的纱幔于晨风中轻轻晃动,纪月华手指弯曲,睫毛微微颤动。窗外传来一阵铜铃声响,与远处练兵场内传来的号角声相互交织,这些细微的声响逐渐清晰,将之从混沌的黑暗中一点点拉扯出来。
“唔……”纪月华轻哼一声,浑身仿若被无数细针扎过般酸痛。她下意识想转动脖颈,可身子又似乎带着千钧之重。喉间干渴得厉害,似被熊熊烈火灼烧,她试着张嘴,却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公主!公主?公主醒了!公主醒了!”一声带着震惊的叫声瞬间打破屋内宁静。
守在床边的侍女大喜过望,手中茶盏摔落在地,碎瓷四溅。她连滚带爬扑到床边,双手紧紧攥住纪月华的衣袖。“公主,公主,您终于醒了!老天开眼,真是老天开眼呐。您终于醒了!”
听闻动静,另一侍女反应迅速,转身便冲向门口。其人脚步急促,裙裾飞扬,边跑边扯开嗓子大喊。“快去请许将军!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唔……我……我……”纪月华费力的眨了眨双眼,试图看清周围。
许久之后,雕花床顶繁复的纹路在其视线中逐渐清晰,陌生又带着几分不解。她目光缓缓下移,看到自己裹着层层纱布的身躯,记忆如潮水般接连而至。
岳林那场惨烈的守阵战,苏北石大军铺天盖地,连日不断。她挥舞长枪,身旁的兵卒一个个倒下……待到自己撤退,张掖死守隘口的背影让其眼角缓缓渗出泪痕。
侍女快步端来温茶,用银勺轻轻舀起,送到纪月华嘴边。“公主,快喝点水润润喉。奴婢已让绿萼前去将军府知会,许将军很快就到。”
”我…..我,这是…..在哪儿?”纪月华微微仰头,茶水顺着嘴角滑落,短短几息便打湿了领口。
“回公主,此处乃是雍城。”侍女见状,慌忙用帕子擦拭。“公主昏迷的这些时日,南安为我镇南军大败,苏北石、顾勋、顾绍等贼尽数伏诛啊公主!”
“是…..是吗?我昏迷了很久?”纪月华似乎有些迷茫,显然未能完全消化对方的言词。
“回公主,已有数月了!”侍女抬手托住对方后背,将之缓缓扶起。“姜安民叛国,已被大将军诛杀。如今的岳州已是周、梁共治。
大将军授封征南,并于梁国授太子少保,加甘、岳总督。”
听闻此讯,纪月华似乎并没有很开心。她浅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撑坐而起。“火…火凤营是否已撤番?”
“公主殿下,这…….”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见对方欲言又止,纪月华等神色愈发黯然。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猛地掀开。
“五公主!五公主!”许阳掸了掸衣袍,大步跨进屋内。他快步走到床边,双手紧紧撑在床沿。“太好了!”说着,他单膝跪地,低头施礼。“末将许阳,在此参见公主殿下。”
望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皮肤黝黑的男人,纪月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打这群京城勋贵之后入梁,当年在神京的那些稚嫩之态逐渐远去,换来的是沉稳,是经历沙场浴血的豪迈。
念及此处,纪月华的思绪飘散萦绕,那些厮杀声、喊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现实与记忆交织,让她感到一阵恍惚。
见她如此,许阳先是一笑,随后再度抱拳施礼。“公主!末将许阳,参见公主!!”
“许…..许家老大…..”纪月华努力消化着对方的话,眼神中仍带着迷茫。“我……徐平,徐平在哪儿…..”
“回公主话,大将军回京述职,已离开大梁一月有余。”言罢,许阳在身上摸索半天,找出一封留书。“公主,大将军离开之前曾留书于末将,倘若您苏醒,便可一观。”
闻言,纪月华转动眼眸,看着屋内陌生又安静的环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你先起来…..”
“诺!”许阳点头颔首,随后起身再礼。“月华公主,此战能败苏北石,您当居首功啊!若非您与张将军死守岳林,引苏北石分兵阻援,断然不会有此大胜。”
听闻此言,纪月华只是微微颔首。她并没有接话,也并没有在意这些。几息之后,她轻声反问。“徐平他回京述职…..可有说过何时回到大梁?”
“这…..这个嘛…..许阳抠了抠后脑,显然是不知。“这个末将不知。大将军走时并未言明。
不过公主放心,想来不会很久。此战您智勇双全,我等佩服不已啊。尤其是张老四,他……”
话未说完,纪月华却微微摇头。“这些就不必再说了……”
见她如此,许阳的心中泛起一丝疑惑,他靠近床前试着问道:“月华公主,火凤营虽全军覆灭,但这绝非大将军本意,您……”
“我没有怪他。征战在外,谁都有可能身陷困境。”纪月华坚定的眼神,很快却又泛起淡淡的哀伤。“是我无能,累责三军……张掖是否回营?我想……见一见他…….”
“这……”此话一出,许阳先是一愣,随后躬身拜礼。“回公主,张将军他,阵亡了……”
与许阳想象中并不相同,纪月华非常的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特异。
见她如此,许阳本想开口宽慰,纪月华却呢喃着自言自语。“许阳,我是不是很无能?”
“公主何出此言?”许阳赶忙抱拳。“公主以八千步卒,守隘口数日。敌军数倍于您,换做任何人都难以做到。这又怎能怪您?”
“徐平给我讲了许多李秀宁的故事,我本想成为这样的人,事与愿违。”纪月华抬眼望着天花板,眼眶缓缓流下清泪。“军师给的将令是坚守五日……我本可让火凤营提前撤离,连带着张掖也因此阵亡……”言罢,她自嘲一笑,随后颤抖着摸索起身上的衣袍。
几息之后,于床头的一侧,纪月华将火凤营将令递给了许阳。“这个你收好,待到徐平返回大梁,交还于他。”
“公主,您这是何意?”接过令牌,许阳完全不明其意。
“兴许……我就不该来添乱……”纪月华罕见的掩面而泣,随后用力拍打着床榻。“大都督告诫我用兵在外,当进退有度,身为主将,全军覆没,我罪责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