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远虑近忧
夕阳的余晖,就如杨文同身边的那摊血迹,刺目而又凄凉。
百姓们依旧围在原地,惊魂未定,而那些原本为杨家求情的学子们,早已被项小满的雷霆手段吓得魂飞魄散。
“常先生,命人把他的尸体收了吧,将这地面多清洗几遍,不要污了这条街。”项小满一脸憎恶的交代完,看向张峰,“走吧,休息一晚,明早就回去。”
“得嘞!”张峰笑着应声,与项小满并肩离去,两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连在一起,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
翌日,县府后宅。
项小满起床时,秦光和楚江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两人见了礼,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讲述起昨晚是如何查封的杨家大宅,如何处置的杨氏族人,以及,因为此事,城内又有多少流言蜚语。
任何一件事,不论是做得多么完美,亦或是错得多么离谱,总是无法得到所有人的满意,有人夸就有人骂,有人揪着不放,也有人一笑置之。
杨家毕竟是百年清流,如今一族四十六口亲眷,或被杀、或被抓、或被遣散,引起议论在所难免。
有人赞赏项小满的果断,自然有人斥责他的狠辣,有人为杨家的命运感到惋惜,自然也会有人拍手称快……
对此,项小满想的到,不愿多听。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至于这舆论是会偃旗息鼓还是持续发酵,他都不会担心,秉持着为百姓出头,摒除陋习的初心,就算错,也错不到哪去。
吃了早饭,项小满便准备动身返回定安,走出城门,看看身后跟着的百十影卫,才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办。
“秦光,楚江。”他轻声吩咐,“你们把影卫分成十人一组,派遣到各地军中去,每十日传回一封信,内容就是各军的情况变化,包括粮草储备、士气高低、将领行为、以及……是否有异常举动。”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惊讶。
“是明是暗?”楚江问道。
项小满笑了笑:“明着,大张旗鼓地去。”
二人心中虽疑,但也没有多问,抱拳应了声是,勒马执行命令去了。
张峰却是挑了挑眉,笑道:“疑心重,可不是个好习惯。”
“不是疑心重,是防患于未然。”项小满没有斗嘴的心思,敛了笑意,认真地说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今义军已成规模,各军将领虽然都是燕朔旧部,但终归人心难测,师父经历过的,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张峰点了点头,他虽然不太喜欢这种过于谨慎的做法,但也不得不承认,项小满的考虑确实有其道理。
毕竟,权力和地位往往会改变一个人的内心,即使是再忠诚的将领,也难保不会被名利所诱惑。
影卫的存在,既是一种监督,也是一种威慑。
“走吧。”项小满回望秦光和楚江,见他们回来,轻声说道,“抓紧时间回定安,我还要去见师父,把黎州之事好好跟他解释一番。”
张峰应了声好,随即一夹马腹,与项小满并辔而行,一路向西疾驰。
四人马快,两百里的路,跑到定安时,天色刚刚擦黑。
回了家,项小满径直去了书房,还未进门,就听到房内传来阵阵琴声,悠扬而略带忧伤。
“这么难听……这老头,弹这么忧伤的曲子,难不成还对临行前那番争论耿耿于怀?”他心里想着,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推门而入,项谨正坐在琴案前,手指轻轻拨动着琴弦,神情专注。他听到动静,头也没抬,不冷不淡地问了句:“回来了?”
项小满嗯了一声,走到项谨身边,听了片刻,胡乱拨动了几下琴弦,原本低沉凄婉的琴音,乍然响起几声如玉的脆音。
他微微一笑:“您别弹了,听着怪让人感伤的。”
项谨无奈地摇摇头,拍了一下项小满的手,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信纸塞到项小满怀里,而后坐到书案对面的茶桌旁,淡淡说道:“黎州之事,你做得太过决绝。”
“您都知道了?”项小满咂咂嘴,随意打量着信上内容,“我这紧赶慢赶,居然有人比我还快,您身边是不是还隐藏着比影卫更神秘的组织?”
项谨不置可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叹道:“手段固然强硬,但过于血腥,难免会让人觉得残忍。你可知如今黎州城内,已有不少学子将你视为洪水猛兽。”
“那又如何?”项小满无所谓地轻哼一声,坐到项谨身旁,拿起水壶倒着水,“杨家之事,不过是敲山震虎,若不让他们知道义军律法的威严,日后还有谁会在意?”
项谨端起茶杯,瞥了徒弟一眼,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此去黎州,说是处置杨家,实际上是为了巩固律法?”
“嗯。”
“何时有的这个想法?”
“听常真介绍完杨氏一族的过往后,临时起意。”
项谨微微一笑,喝了口水,感慨道:“此番举动,已与当初那个想要废除人殉的少年,相去甚远……”
项小满愣了一下,继而也轻笑一声,把杯中水一口喝完,随即抹了把嘴,沉声道:“天下之事本就复杂,人亦是如此。当初的我,对权力仅是一知半解,如今既已身在高位,自然要以雷霆手段换一方安宁,若仍像从前那般优柔寡断,只会被这乱世吞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项谨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自己的这个宝贝徒弟,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少年,他的心性,正被这乱世打磨得愈发坚韧。
“师父,黎州之事已成定局,您也无需太过忧心。”项小满见项谨不再言语,接着说道,“如今义军势大,各军将领手中兵权渐重,我已将影卫分派到各军之中,以防日后有人心生异念。”
“嗯……你这番安排倒也稳妥。”项谨沉吟道,“必要之时,可将全部兵权收入自己手中,只许他们指挥权,而不许他们调兵权。只是你需记住,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一味以权术驭人,终会失去人心。”
“师父教诲,徒儿铭记在心。”项小满卖乖似的拱了拱手。
项谨呵呵一笑,伸手虚点了项小满两下,随即便是捋着胡子,沉默不语。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屋内一片寂静。月光洒下,照在门前,形成一块菱形的光影,偶有一阵微风拂过,那光影便轻轻晃动,宛如水纹一般。
项小满看着那斑驳,轻声说道:“师父,您放心,我会以义军为根基,以百姓为本,让这冀北,让整个冀州,乃至这天下,都成为真正的净土。”
“想怎么做,就大胆的放手去干,还是那句话,天捅破了,师父给你顶着。”项谨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去吧,你不在这两天,东院拱门下,可总是有个丫头往咱们院子里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