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万死不辞
贾淼最后瞥了一眼那份奏报,缓缓来到大堂门前,仰望长天。
天清气朗,和风习习,天空中挂着几朵白云,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随意地飘荡着。
他感受着风和日丽,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轻声说道:“派人继续盯着冀北吧,一旦有兵马调动,立刻来报,至于罗不辞与武思惟那边……”
其实,他是打心眼里不愿监视这两位忠臣的,奈何皇命在身,职责所在,他又不得不这样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继续暗中监视,万不可打草惊蛇,若是被发现,立即自尽。”
戴敦元躬身领命,迈步离去。
……
另一边,冀州中部,上方郡冀州城刺史府庭院内,一名年有四十五六的中年男子,正在舞动一杆三棱镔铁枪。
其枪法刚猛无铸,势大力沉,仅是散发出的簌簌劲风就让人无法靠近。
有道是「冲锋陷阵第一人,万死不辞罗如虎」,说的正是这鼎鼎大名的大召六虎臣之一,冀州刺史罗不辞了。
少顷,一套枪法耍完,罗不辞收枪而立,却是气定神闲。
他接过小厮送来的手巾,胡乱擦了两下脸,便将镔铁枪一并交予小厮,迈步走向不远处的凉亭。
“子明,过来坐!”他招了招手,把一直看他练武的刘耿叫过来。
两人相对而坐,刘耿说道:“罗刺史的枪法,可称得上我大召第一人了。”
恭维的话好听,罗不辞也受用,哈哈一笑,连喝了几杯水,才说:“你也不赖,刀枪双绝的美誉,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刘耿苦笑一声,捏了捏自己的腿,怅然道:“末将不过一个残废,哪还担得起这等谬赞。”
罗不辞浓眉微蹙,下意识地往刘耿腿上瞥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无奈地摇了摇头。
刘耿已经在他这住了有段日子,之前发生的事也都与他讲了。他不是刘文康,自然不会像伯父对待侄儿那般用心开解,起初还能宽慰两句,可刘耿提得多了,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长舒了一口气,直接改了话锋:“这冀州的局势,越来越复杂了。”
刘耿愣了一下,不知是没从忧伤中走出来,还是没想到罗不辞话语的跳跃,沉默半晌,才皱眉问:“不知您是在指什么?”
他也不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东召三州自立,不仅让豫州的方令舟嗅到危机,也让冀南的高顺等人变得小心翼翼。他们原本在渔阳郡屯兵十数万,准备一举攻进冀州腹地,最后却因为忌惮东边,无奈罢兵撤军。
眼下这北方六州,那是各有各的地盘:表面上是西召朝廷单独为一方,冀北项氏义军与幽州宇文崇泽交好,东召三州都督虽各自为政,但念着往日情分,也不会相互攻伐。
而冀南的高顺、郑彪、鲁进宝三人,依旧是同盟关系,至于方令舟,还是盘踞在北豫,不敢轻举妄动。
要说这冀州局势复杂,也是出于还在罗不辞掌控的冀中、冀西和冀东几个郡,除了冀西背靠雍州,北、南、东三个方位全是强敌。
只是当下的气氛很微妙,除了上述交好的几方势力,谁也不知道哪个和哪个是什么关系。
他防着他,他也防着他,互相掣肘之下,谁也不敢轻易动兵,火药味虽是弥漫,大规模战争却已经数月没有出现。
然而,谁也知道,这种微妙的稳定是极为脆弱的,一旦有势力打破这种平衡,就极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能在这个时候割据一方的,哪个也不是蠢货,都懂得坐收渔利的好处。
刘耿的腿虽残了,脑子却没坏,刚刚问出那句话就反应过来,不等罗不辞回应,又再度开口:“您是说那些粮商频繁运粮之事?”
“是啊!”罗不辞叹道,“十几日过去,堆积在三原关的粮谷已经有上百万石,这两年虽无大灾,但战乱频繁,一斗谷物已经卖到三百钱,朝廷运来的三十万两银子,也只够买下一成,本官也是发愁的紧啊。”
从罗不辞的言语中就能知道,他一定没了解过当年的豫州大旱,那时就连波及较小的邺邱,一升粟米都要百钱,若按一斗十升算便是千钱,更何况别的地方,如今虽然价格高,但还比不得当年那般离谱。
可不管是连年天灾,还是战乱不断,粮价上涨,受苦的终究还是百姓,尽管他曾是一统北方的功臣,如今的眼里,也只有粮草、银子和军队了,哪里还记得百姓。
罗不辞的叹息声在庭院中回荡,显得有些无奈。
刘耿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结,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这些粮商不断往三原关运粮,明面上说是帮朝廷抵御反贼,可末将总觉得其中有些猫腻。”
罗不辞笑了笑,很随意地问:“说来听听。”
刘耿沉吟道:“若是真的为了支援朝廷,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方令舟造反时不曾见过他们,宇文崇泽起兵时不曾见过他们,曲阳反贼作乱时,也不曾见过他们,三原关不过是个关隘,囤积再多粮草又有何用?”
罗不辞笑而不语,点点头,示意刘耿继续。
刘耿便接着说:“不排除他们想要趁机谋取暴利的心思,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项家师徒与贺氏商行共为一体,眼下冀北三郡尽归他们,梁县又有数万大军驻扎,与三原关相距不过百五十里,谁也不敢肯定,这些粮商里有多少贺氏商行的人,一旦……”
刘耿欲言又止,罗不辞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极为锐利:“一旦什么?子明有话尽可直说,不用有所顾虑。”
“倒也不是顾虑,只是猜测而已。”刘耿长舒了口气,“一旦那些粮商中有贺氏商行的人,与冀北反贼暗中策应,破了三原关,那项家师徒便可领兵长驱直入向冀中扩张,到时候,朝廷在冀州的势力就会被进一步压缩。”
“你说得有道理。”罗不辞颔首,却又说,“但猜测毕竟是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随意采取行动,一旦出错,失了那些粮商的心,日后可就没人会再相助朝廷了。”
“将军难道不怕?”刘耿追问。
罗不辞抚须一笑,反问道:“怕什么?本官已令五千黑甲军增援三原关,领兵将领梁佟是我帐下一员虎将,智勇双全,有他镇守,凭冀北那群宵小,还破不了关!”
他起身,拍了拍刘耿的肩膀,“放宽心,局面虽复杂,却也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不管粮商的目的是什么,那百万石粮食毕竟不是假的。你伯父已奉旨征兵,不出两月,冀州兵力就会得到补充,有了粮草,本官就能慢慢收复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