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骈作为晚唐年间战功煊赫的将领,一直以用得最称手、最能解决棘手难题而着称朝野。无论是收复安南亦或平定西川,都交上了令人满意的答卷。
黄巢起义初期义军势如破竹,他一出马便打得黄巢找不到北,被迫战略转移到了烟瘴漫天的岭南,要不是一众朝臣否决了他“瓮中捉鳖”的提案,恐怕黄巢早就被消灭掉了。
信州之战(江西上饶市信州区),高骈贪功心切,诓走了前来支援的各路大军,结果被黄巢打得大败,最为得力的亲信战将张璘阵亡,只能眼睁睁看着义军从天长(安徽省滁州市天长县)、六合(江苏南京六合区)从容渡过淮水而去。
这次打击让高骈完全变了模样,再没了过往的英雄气概,并绝口不提剿匪之事。他原本一直崇信道教,有些迷恋神仙术,受挫之后愈发沉迷其中。
有位叫吕用之的江湖术士,经人引荐投奔高骈,被高骈聘为将领,为他炼制丹药。
吕用之是茶商出身,颇有些家资,也见过些世面,加之久居广陵(江苏扬州,淮南治所),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在炼丹的闲暇中,时常与高骈闲聊些治世之术。高骈把他当作有真本领的奇才,对他信任有加!
高骈战功卓着,麾下猛将如云。梁缵、陈珙、董瑾、俞公楚、姚归礼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亲信将领。吕用之想专擅军府权柄,便借助高骈信任,设计唆使高骈解除了梁缵兵权,杀害了陈珙一家,疏远了董瑾、俞公楚和姚归礼。
吕用之又向高骈引荐了张守一、诸葛殷两人,共同蛊惑高骈。
张守一是沧、景(今河北沧州、景县)一带的村民,家里穷困潦倒,跟着江湖骗子胡乱学过些方术。
至于诸葛殷,他来自鄱阳(江苏上饶鄱阳县)。为了引起高骈重视,吕用之提前告诉高骈:“玉皇大帝因您公务繁忙,特地委派一名尊神前来辅佐,您一定要好好待他。如果想让他久居人间,可安排一个重要职务将他留住。”
第二天,诸葛殷求见。一番鬼话便把高骈忽悠的神魂颠倒,立刻把盐铁转运一个重要岗位颁授于他。
高骈性情严厉又有些洁癖,他外甥侄子都不敢与他同坐一处。而这位诸葛殷身上长满脓疮,还不停用手抓挠,弄得满手脓血恶心至极。高骈却与他促膝而谈,还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左右亲信询问高骈为何如此,高骈故作神秘的说:“这是神仙在试探我!”
高骈家中爱犬被诸葛殷身上的腥臭味所吸引,在其身边不停的来回走动。高骈深感奇怪,诸葛殷笑着说:“我曾在玉皇大帝面前见过它,时隔数百年,没想到它居然还能记着我!”
言下之意,这只狗狗就是天庭中二郎真君的哮天犬,高骈在旁边直听得目瞪口呆。
吕用之知道高骈与宰相郑畋不和,哄骗高骈,郑畋今晚要派刺客杀他。
高骈惊恐的问怎么办,吕用之说:“张先生曾学过千里斩杀之术,可以让他一试。”
高骈信以为真,邀请张守一前来施法,张守一痛快答应,让高骈穿上女人衣服,躲藏在其他房间,他则安睡于高骈榻上。
夜晚,张守一将提前准备好、盛满猪血的铜器扔到外面台阶上。突然而至的金属撞击声惊动了高骈及府中家丁,他们跑来一看,不禁惊愕万分!但只见满地鲜血中,张守一身着道服,手执木剑昂然而立,略带遗憾的说:“可惜了,就差那么一点,让他给跑了!”
高骈感激的泪如雨下,拜谢道:“先生,您对我高骈简直有再造之恩!”
有个叫萧胜的人想做盐铁监,用重金贿赂吕用之。吕用之去找高骈,高骈脸有难色。
吕用之道:“我这可不是替他萧胜讲情,只因近期得到上仙书信,说是有把宝剑放在盐井中,需派一位仙官将它取出。萧胜是上仙亲信,所以我才请您让他去取剑而已!”
高骈听他这么说,当即满口应允。
数月过后,萧胜果然将一柄铜制匕首,用木盒装着进献高骈。
吕用之跪拜在地,大声道:“此剑为真武大帝所佩,得到它的人,百里之内五兵不侵。”——“五兵”,指戈、殳、戟、酋矛、夷矛五种兵器。
高骈大喜,让工匠将匕首饰以珠玉,放置在坐椅旁用以避邪袪灾。
吕用之自称是磻溪真君,张守一是赤松子(上古仙人),诸葛殷为葛将军(道教“天门三将军”之一),萧胜则是秦穆公女婿,这四人自此全成了高骈府中的“活神仙”。
为了进一步激发高骈修仙的积极性,吕用之找来一块古旧的青古板,在上面用篆体字刻上“玉皇授白云先生高骈”几个字,让人秘密放置在道院香案附近。
高骈“无意”得到“仙石”,既惊且喜!
吕用之摆出一切尽在我心的骚包样,故作神秘的对高骈说:“玉皇大帝因您虔诚修行功德显着,将授您真官仙职,估计鸾鹤不久便到。我们四人贬谪人间期限已满,可以陪您同归上清(玉清、上清、太清,三清境之一)。”
此后,高骈安排人在庭院中放置了一只木鹤,时常身穿羽衣跨骑在上面,日夜设坛斋醮,炼制金丹,花费动辄以数十万计!
吕用之为了在精神上彻底控制高骈,经常仰头对着天空行礼,说是有神仙通过。每次装逼时,高骈不论在做什么,都会跟着吕用之跪拜行礼,如同两个神经病一样。
吕用之买通了高骈的身边人,高骈的一举一动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凡有人表现出一点怀疑,都会被他想办法除掉。高骈对吕用之愈发倚仗,无论公事私事、大事小情都托付吕用之办理。
吕用之知道军府上上下下恨透了他,唯恐被人察觉揭发,便向高骈请求在军府设置巡察使。高骈让吕用之当头儿,招募了百余名狡猾阴险之徒,日夜纵横穿梭在街市闾巷,称为“察子”(巡察人员)。无聊到连民间骂老婆、打孩子这样的琐事都窥探的一清二楚。
吕用之只要想抢夺人家财产、掳走他人妻女,只需随便定条罪名,便能令其家破人亡。
偌大广陵(江苏扬州),无论官员还是百姓,即便呆在家中也不敢大声讲话,唯恐被人听到。
吕用之又想控制兵权,便让高骈在淮南所属各军中挑选了两万骁勇士卒,编为左、右莫邪都,张守一、吕用之分别担任左、右军使。
事情做到如此地步,吕用之仍担心有人会泄露他的奸计,索性欺骗高骈,必须摒除一切俗事才能成仙。
高骈此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仙人,听吕用之这么说,他立刻照办,什么宾客、将佐、亲戚一律不见。确有特殊事情的,必须先经过沐浴斋戒祈福一整套仪式方可入内,往往刚一见面还没说话便被带了出去。
这么一弄,吕用之再也无所顾忌,在淮南军府颐指气使、作威作福。时间一长,淮南军民已不知道还有高骈这位主帅!
原本英明果决、文武兼具的大将军,至此彻底沦为江湖骗子的傀儡,不禁令人扼腕叹惜!
这让我想起曾风光一时的“气功大师”王林,想当年有多少衣着鲜丽、道貌岸然的政客、明星不都是他家中常客,对他趋之若鹜、奉若神明。
可见,骗子这个行业自古就有,至今未绝。
骗术技俩虽多,但千变万化就是一条:“抓住你心中的欲望,并将其无限放大!”
人只要动了名、利、财、色的心,不论你学腹满车,还是高官得坐,都会轻易丧失辨别力,迷失在自我设定的迷幻中,直至身败名裂。
中和二年(882年)五月,高骈的不作为彻底激怒了朝廷,免去了他淮南节度使及盐铁转运使的职务。
高骈既失兵权亦失财权,这让躲在内室修仙的他愤然而起,令幕僚起草奏疏大骂朝廷。
说什么:“是陛下不用微臣,可不是微臣有负陛下”。
还说:“奸臣至今没有醒悟,陛下现在还在沉迷。不去考虑宗庙已被焚毁,不去痛惜祖坟已遭挖掘。”
“王铎乃是败军之将,崔安潜在西川贪污渎职,两个儒生怎能打败黄巢。”
“朝廷今天所用之人,上至将帅、下及偏将,依我看全可坐而擒之。”
“如今贤良之才不被重用,奸佞小人满朝皆是。假如陛下将会成为亡国之君,这些人又有什么办法阻止。”
言辞之间极其不逊,完全失掉了臣子应有礼仪。
僖宗让郑畋回复高骈,郑畋逐条痛斥:
“说到利益让你负责盐铁,说到掌兵让你官至都统,地北天南皆在你的节制之下,这已是君王能给你的最高权力!你又贵为司徒、太尉,若说朝廷不重用,那怎样才算重用!”
“朕很早就交付给你兵权,你却始终无法消灭顽寇。他们自天长渡淮,你不发一兵,以至京师沦丧。三年多了,你淮阳军从未离开辖区半步!忠臣对你满腹怨恨,勇士对你不屑一顾,所以我才起用王铎、崔安潜来诛灭贼寇。”
“谢玄在淝水大破苻坚,裴度在淮西击败吴元济,谁说文臣不如武将!”
“宗庙被焚毁,祖坟遭挖掘,难道你不该负责!”
“奸臣至今没有醒悟,这话谁肯承认!陛下现在还在沉迷,朕我实不敢当。”
“你在天长抓不住黄巢,又怎敢说能坐擒诸将。”
“大唐仍在、纲纪仍存,君臣礼仪、上下之分,你身为臣子怎可置之不顾。朕虽年幼,也绝不容你欺辱!”
君臣二人这一掰扯,弄得彼此谁都下不来台,彻底翻了脸。高骈索性不再听从朝廷指令,断绝了向朝廷的贡赋。
光启三年(887年),吕用之逼反降将毕师铎,毕师铎联合其他将领攻陷广陵(江苏扬州),杀害了高骈及其子侄。吕用之、张守一等一众骗子也被满门尽灭。
高骈以英明始,以佞臣终,用他一生诠释了何谓“善始者众,善终者寡”,怎不令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