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装着草籽的脑袋
不是心里想着事的缘故,还是在陌生的环境有些不安,江停怎么也睡不着。
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厚厚的外袍,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工业污染的夜空格外明亮,江停站在院中很快就找到了“北斗七星”。
看着那熟悉的几颗星星,江停的眉头再次皱起。
玉衡、开阳、摇光亮度比起正常情况明显增强,这是大气干燥的反应,这样的天气可不利于形成云层。
“吱呀——”
推门的声音打断了江停的思绪,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看到是习志远,意外了下,又有些释然。
习志远看着她也是愣神了下,随即就走了过来。
“先生,这么晚还没睡。”
“嗯,心里想着事就睡不着,你呢?你怕是不习惯吧。”
习志远尴尬的笑了下,他的生活向来是锦衣玉食,可黄文信家可不如他家中富裕,他们来的人又多,只能几个人挤一间屋。
习志远不得不将就,可偏偏这不是他想将就就将就得来的。
江停心里装着事,也没继续调笑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她带头往前走。
“走吧,随我一起去逛逛。”
习志远想着自己本就没事,立马就应了。
——
刚过十五的月亮还算圆,比起大气污染严重的现代,无云又是大月亮,地面被照得清清楚楚。
走在路上,甚至不需要点灯照明。
习志远本以为只是随便逛逛,可走着走着,他又琢磨出不对劲。
落后半步跟在江停身边,他能敏锐地感觉到江停是有目的性的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不知先生是准备去哪儿?”迟疑了下,他还是问了出来。
江停脚步顿了下,放缓了下脚步。
“去看看那些庄稼”
习志远更加错愕,错愕之后就是不解,向来平静的面容上眉头皱起显露出几分不安,可注意到自家这位先生的态度,他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
——
在习志远胡思乱想之时,江停终于停了下来,抬起头,他看到一望无际的绿色。
“先生,这些草有什么特别的吗?不是说去看庄稼?”
江停正在撩衣服的下摆,听到他白痴的问话,差点没忍住反手一巴掌呼上去。
“这要是草,你就是那牛马羊!”
“你也别读书了,当务之急,你该摘下冠上那颗东珠——换成麦穗挂着!好让天下人知晓,这是颗装着草籽的脑袋……”
江停嘀嘀咕咕骂他,人却已经跳到了田坎上。
这里就他们二人,江停的声音不算大,习志远却听得一字不漏,从小被娇养着长大的世家公子何时受过这种骂,脸的表情呆了又呆,最后脸腾得一下子就红了。
抿了抿唇,习志远默默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有了再次开口的勇气:“这就是麦子?”
“这是麦子?谁告诉你的,这不是草嘛,回头你家草都送给我,我就喜欢这草。”
习志远的脸色更红了,羞赧的情绪紧紧围绕着他,要不是没法,他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了。
“先生,您别取笑我了……”
江停已经没空理会他了,此刻的她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蹲着,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小麦。
看了片刻,她又站起身,接着又往麦田深处走。
习志远站在小路上,看着江停的背影,心中犹豫。
他虽然不认得这是小麦,却是看到过那些鸡鸭鸟往这些地里钻,想到可能会踩到什么,他就脸色难看。
好恶心……
“你愣在哪儿干什么……”
在他犹豫时,江停已走远,她抽空看了眼自己这位学生,声音远远传来。
习志远看了看喊了一声又蹲下身的江停,一咬牙跳到了田坎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鞋底软绵绵,像是踩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江停正蹲着看麦苗,下一秒就感觉一阵风袭来,抬头看,就见到向来风度翩翩的习志远狼狈不已,腿还不自在的动来动去。
她探出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也没狗撵你啊,跑这么快做什么……”
嘀咕了一句,她也没兴趣琢磨这位学生在想什么,继续研究小麦去了。
习志远脑袋空空,跟着江停绕着这块田走了一圈,他才渐渐回神。
“先生,你到底在看什么?这些麦子不都长得一样嘛?”
江停不明所以的笑了一声,刚准备说点什么,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这位学生不是邢泰河也不是尚望,脸皮薄。
“与其问我,为什么不自己蹲下来看看?”
习志远又犹豫了。
蹲下去吗?像先生一样,一样毫无形象,完完全全摒弃君子该有的风度?
他低头看着绣着精美花纹的皂靴,在这一路上,这双鞋子早已染上的露水与泥土,不再精美,显得难看。
既然如此,那就蹲下看看好了?
他在心中自言自语,莫名的他想起了十二岁那年。
那年他随母亲去探亲,在外祖父的家中,他碰到了个割草喂马的少年,出于好奇,他悄悄跟着去了。
那天的记忆已经模糊,他只记得回来时,父亲那张铁青的脸。
戒尺敲打他单薄的脊背上,火辣辣的痛,那是他第一次被打。
";君子正冠而立,俯仰皆合礼度,岂可效贩夫走卒折腰?";
父亲铁青的脸在眼前晃荡,本来打算蹲下去的习志远突然蹲不下去了。
有风撩起波澜,麦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习志远去看蹲在他旁边的先生,她的手指抚摸在麦叶上,有露水有草屑。
不脏吗?
他想问,却问不出口。
蹲着的先生终于站了起来,这会儿习志远才发现,他的这位先生不止是手上沾上了露水与草屑,头发上也一样。
她与他对视,眼神平静,像是一滩深水,又像是会吞噬魂魄的鬼怪,幽深恐怖。
“嗤”轻笑声响起,像是嘲讽,可仔细回想,似乎又没有任何情绪,意味不明。
习志远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弯起一点儿弧度,笑了,随即便不再停留,转而看向前方的麦田。
明明只是被看了那么一眼,习志远却觉得越来越窘迫。
他僵硬地跟在单薄的身影之后,终于在江停再次蹲下来时,他闭了闭眼,将父亲的面容从脑海中摒除掉。
蹲下身,脸上的神情像是赴死,毅然决然伸出手,速度极快,似乎是怕自己会后悔。
当手指触摸上麦叶,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瑟缩了下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