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志远像是一个第一次接触世界的孩子,当他终于下定决心触摸上那麦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将它靠近自己鼻子,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又伸手摸了摸,甚至生出了拔一株的想法。
等习志远从那种奇妙的感觉中脱离而出时,一扭头就看见江停正看着他,像是在发呆,见他转头,她的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一个常见的戏谑的笑容。
习志远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学会了背诵父亲的文章,父亲赞赏欣慰的面容。
明明完全不一样的眼神,可偏偏习志远就觉得,那戏谑的笑中带着一丝欣慰。
可这有什么好欣慰什么?
“你我勉强算是师徒一场,不如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习志远一愣,顿时心潮澎湃,连带呼吸都停顿下来。
这段时间江停这位先生虽然与他们相处的融洽,但像他这种心思细腻的人能感觉出来,就算只是普通师生关系,江停都从未认可过他们。
可偏偏,她教导他们时又极其用心,对他们也极好,关系与真正的师徒关系又没有区别。
习志远总觉得自己看不懂,明明不认可为什么还能做到如此,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如今,习志远就更不懂了。
为什么,她就突然认可他了,哪怕只有一丝丝的认可。
“伸出手来。”
习志远想不明白,脑袋混沌又激动,江停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江停看着那只手,这是从小不沾尘染的手,修长圆润,即使上面沾上了露水与草屑,也一如既往的美丽。
江停垂着的手抬起,将手中握着的东西放在了习志远的手上。
习志远想过江停会送玉,会送诗,或者其他什么小物件,可他完全没有想到江停送他的礼物会是一捧土。
习志远看着那一捧黑色的泥土,疑惑的情绪盖过了多年的习惯,他甚至没空去想这些土脏不脏,弄脏了他的手等会得多麻烦。
“先生,这……为什么?”
他想也许是江停在戏弄他,这位小先生性子一向有些恶趣味,时不时就喜欢逗弄学堂的学生,可看着她平静的面容,他又清晰的意识到,她是认真的,这不是在戏弄他。
“握住它!”没有解释,只有一句淡淡的命令。
习志远应声照做,他的手指嵌入泥土中,冰凉的,干燥的……指甲很难受,似乎是泥土陷进去了。
习志远好奇又疑惑,他再次去看江停。
她笑了下,看着他,平静的眼中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但最后又归于平静。
“千古以来,世人都像流芳千古……”这句话像是在感叹,声音很小,“等你真的握住了这一捧土……”她的话猛的顿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算了,我和你讲这些做什么……”
她后面的话很轻,加上一阵冬风吹过,就更加模糊了。
听到习志远耳中,只觉得这声音缥缈,竟让他生出一种在做梦的错觉,可手中的重量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忍不住在心中琢磨,世家培养出的人总是格外擅长揣测上位者。
可现在习志远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土而已,又能代表了什么呢?
什么流芳千古,他也没听过哪家贤人雅士是靠土留名的。
他家虽有万顷良田,他却从未在意过,也从未觉得这些田地有什么,无非是租给佃农,收取费用与粮食。
平生第一次,习志远对除了读书入仕之外的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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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停与众人告别了黄文信,再次出发。
回去的路上,江停依旧落在队伍的末尾,马蹄声,欢闹声闹腾了一路。
“习兄你怎么了?昨天睡得不好吗?”崔虎见习志远有些心神不宁,有些担忧的凑了上去。
习志远昨天一夜没睡,眼下甚至生出了黑眼圈,听见崔碑关心的话,抬头又看见不少人投来的,或是担忧或是好奇的目光,他扬起一个得体的笑。
“我就是昨晚没睡好,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忧我”
江停目光穿过人群看向黑眼圈浓重的青年,嘴角的弧度上扬了几分。
改变一个人的认知是很难的,尤其是改变一个成年人的认知那就更难了。
说再多用处都不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都算好的,怕就怕起了逆反心理。
可若是让他产生了好奇与疑惑的情绪,由他自己一步一步揭露谜底,那情况就又是不同了。
“江先生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呢”邢泰河在她旁边,几乎是第一个察觉到她心情变化的。
江停看了他一眼,“别想了,我心情好也是不会帮忙向黄训导求情的。”
昨日里好些个平日就不老实的被黄文信细细考察了一遍,而邢泰河是唯一一个没过关的,结局就是被罚了。
邢泰河哀嚎一声,哀怨地看了江停一会儿,软磨硬泡了半天,见她始终不为所动,他才放弃离开。
江停看着他的背影无声的笑了笑,眼中却罕见地露出一丝无奈。
她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这群人,究竟有多少人会被她影响,她也完全没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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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江停不在,诺棋难得时间充裕了许多,将这段时间各方位寄来的信息细细归纳总结,一一放在江停的书房,她才出门。
在江停的要求下,他们这些人每日都会分出人手去一趟里坊,今天正好轮到她。
“诺棋!”
声音很熟悉,一扭头她就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胡三,他的身后还跟着有过几面之缘的马锐泽。
诺棋脚步顿住,招手将胡三叫了过来,目光快速扫视了一遍马锐泽。
“奴婢见过马大人”
马锐泽看着她,脸上兴趣盎然,“你倒是一如既往呢……”
马锐泽一直都觉得诺棋这个婢女有趣,明明是奴仆,偏偏脊背永挺直,有的时候明明是她对他行礼,他反而有种自己被比了下去的感觉。
他又想到她那位总是带笑的主子,似乎也是如此,即使说着服软的话,也从不让人觉得卑微。
“还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带什么样的手下……”
他轻声感叹了一句,又瞥了一眼旁边自己的手下——只是自己这些手下怎么就相反了呢,明明他马锐泽也不笨啊!
这群蠢蛋倒好,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非得跟着他来这破地方受罪。
“马大人刚刚说什么?”马锐泽嘀咕的声音小,加上两人离的又有些距离,诺棋一时间只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说了什么。
“没什么,你家公子呢?好歹也是旧相识,不出来请我喝个酒吃个饭吗?”
“我家公子事务繁忙,马大人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先带大人在城中游览一番。”
马锐泽哈哈笑了一下,“那算了,既然你家公子在忙,那我正好休息一番,等她回来了,记得与她说一声就成!”
说完,他也不等诺棋答应,就扭转马头离开了。
诺棋目送他离开,微微垂了下眸子,不知想了些什么,才转头去看在发呆的胡三。
“你去见你大哥,还是在院内等公子回来?”
“吃饭了吗?没吃就让院里的人做。”
若是以往,胡三绝对是抛弃自家大哥选择边吃边等江停回来,但今天他却一反常态,整张脸都皱了下来。
在他开口之前,诺棋率先察觉到了什么,“等下,你进院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