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的手怎会如此凉?儿臣替母妃暖一暖。”昭楚说着就将淑贵妃的柔夷捧在手心,不住地哈气。
淑贵妃确非昭楚公主的生母,从礼法上而言,称一声‘母妃’应属僭越。可宫里上上下下皆知晓,昭楚公主的生母昔日死于难产,故她是由楚帝、皇后和淑贵妃一同抚育成长,对后者而言,与亲生无异。
许是顾及皇后与淑贵妃争夺这可怜人的抚养权,亦或是楚帝出于怜悯愧疚之心,昭楚自小便知其生母的身份,却仍可以唤淑贵妃为母妃,享尽大楚地位最尊崇三人的宠爱。
“母妃有手炉,又何须你这丫头来替我暖手?”
淑贵妃说罢便从她的掌心中抽离出来,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又从座旁拿起手炉,塞进她手里,口气没来由地软了几分,“你的手比母妃还凉,还是先顾好自个儿再来照料母妃吧。”
“就知道母妃不会不理儿臣。”
昭楚像只撒娇的白猫,蜷在淑贵妃的膝头,过了好半晌又恳求道,“母妃能否别把儿臣偷溜出宫一事告诉父皇?”
淑贵妃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傻丫头,难道此事还能瞒过你父皇不成?”
昭楚蓦地直起身,不由地惊呼,“父皇知道了?”
“说来不巧,昨夜你母后去了长宁宫,却未见你的踪影,而后几是将后宫翻了个遍。若非你父皇压下此事,还能有谁?”
昭楚秀眉微蹙,咬了咬下唇,“母妃可定要在父皇和母后面前替儿臣求情!”
“母妃帮不了你。”
宫帷里的内侍和宫婢私下议论,陛下对淑贵妃愈渐疏远,只明面上还保留些许颜面,而他们常常接触皇帝与妃嫔,大多会以陛下在哪个宫中留宿作为谁最受宠的依据。然外人大多会观望陛下的降谕恩泽,淑贵妃不必请旨便能自由出入皇宫,足见其恩宠。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说辞,昭楚自然都听过。只不过在她心里恐会更偏向于前者。
昭楚听出淑贵妃话语中的平静和释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宽慰。往日里每每开口请父皇前去看望,虽未拂了她的面子,却多是寒暄几句,亦或是用个晚膳,从未过夜。
淑贵妃敏锐地感知到昭楚情绪的低落,轻柔地握住她的手,“你放宽心,只如往常一般低头认个错,你父皇和母后也决计不会为难。”
“母妃······近日父皇龙体欠佳,母妃不若去看望看望。”
昭楚的语音很是小心,生怕会惹来她的不快。平素里也没少用这番说辞相劝,只是他们就像在大吵大闹之后分了家,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
淑贵妃淡淡一笑,“你这丫头,母妃常去积善寺为你父皇上香祈福,难道还不够吗?”
“父皇又不知母妃的心意。况且平日里都是父皇来看望母妃,目下总该轮到您主动些。”
昭楚见她丝毫不为所动,遂环抱起她的胳膊,大幅地撒娇摇晃,“母妃就听儿臣一回吧,父皇也甚是想念您,私下还向儿臣和孙公公探听您的近况。”
淑贵妃任由她撒赖,“好啦好啦!母妃这身子骨都要被你摇散架了。”
昭楚登时一喜,“母妃这是答应了?”
“上回叮嘱你送去的药,你父皇可有服用?”
“未有。”昭楚抿了抿唇,双手安分地交叠在腿上,字字斟酌,良久方道,“父皇旧病缠绵,且日甚一日,尤其值此寒冬时令,更是疼得难以下榻,母妃何不亲自相劝?”
“你父皇若愿听母妃的辩解,也就不会有今日的龃龉。”
昭楚的面容登时一垮,嘟嘟囔囔道,“两心若隔,当破雾见月;旧怨未消,也当尽释前嫌。父皇与母妃这二十余年的夫妻情份,难道自此壁垒分明不成?”
淑贵妃蓦地一怔,抬头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还未嫁人,又是从哪儿学来的歪理?”
“道理浅显易懂,母妃的才智胜过儿臣万倍,怎会困于一隅,囿于一地?”
淑贵妃抿唇笑了笑,捻起座旁的茶盏,啜饮一口,“承炜昨夜在安乐居设宴,染之也在。昭楚可见到他了?”
昭楚脸颊顿时烧得绯红,娇嗔道,“他···他就是个泼皮无赖!”
淑贵妃见其露出羞赧之状,心中暗暗忖度,‘依昭楚目下的情状,应对林尽染颇感兴趣。陈若锦既是想借机撮合他二人,本宫不妨也推波助澜一回。’
是时,她佯是一副叱责模样,“染之好胆,竟敢欺负昭楚?”
昭楚赶忙替林尽染开脱,“没···没有!母妃,他不敢欺负儿臣。林···林御史挺守规矩的。”
“挺守规矩的?呵,他何时守过规矩!昭楚别怕,与母妃详说昨夜他是何言行,本宫自会替你主持公道。”
“嗐呀!母妃······”
昭楚鲜有见淑贵妃显露怒容,兴许是真要替她主持公道,于是磕磕巴巴地说起昨夜之事,只不过省略小路上的那场意外。
“呵,果真是好胆!竟敢令当朝公主喂他吃酒,本宫非要扒了他的皮!”
言毕,淑贵妃旋即命车夫调转车头,前往光德坊。
昭楚赶忙找补道,“嗐呀!母妃,这唯恐耽搁了回宫的时辰。”
“昭楚不必担心,只要赶在宵禁前,母妃定能带你回宫。”
整个楚国最受宠的公主,何时沦落到要像个侍女一样伺候男子吃酒?自出生起。无论是帝、后,还是淑贵妃,可从来没让她受过这等委屈。
眼见淑贵妃当真是要为她出头,昭楚的掌心登时冒出细汗,“毕竟林御史···林御史彼时并不知儿臣的身份,母妃还是放他一马吧。”
“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该如何计较?”
“外人只当儿臣是安乐居的侍女。况且,伊铭也不知我公主的身份,而今唯恐影响林御史的清名。”
“他?”淑贵妃冷笑一声,“他有何清名?林尽染与李时安成亲前,他便勾搭上揽月楼的头牌元瑶姑娘,下江南公差前,又特地前往揽月楼替她赎身。这风流成性的名声早已传遍长安城,只是碍于他威势,旁人不敢言罢了。”
“可···可林御史终究是替儿臣担了污名。”
淑贵妃不由地侧目,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啧啧道,“昭楚这句句为林尽染开脱,看来是心有所属呐!不若,母妃替你做媒?”
“母···母妃莫要打趣儿臣。”昭楚惊得一颤,蓦然红了耳根,急忙偏过身去,不敢看她。
沉默半晌,又不咸不淡地说道,“林御史与李时安早已成亲,是大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女婿。儿臣身为公主,又怎能为妾,如此岂非有损皇家颜面。”
“昭楚只要愿意,你父皇定是无有不依。”
昭楚交叠在身前的素手默默攥紧,回过身徐徐道,“儿臣忝列天潢贵胄,婚姻大事岂容自己作主。兴许正如三皇嫂所言,日后或北上和亲,或与世族联姻。林御史固然是贤才君子,可儿臣与他终究是有缘无分。”
她的眼神很是伤感、无奈,甚至有几分自嘲在里面。从出生那天起,她早知晓往后的日子只能是按部就班,绝无偏离父皇掌控的可能,而命运也早已注定。
淑贵妃揽她入怀,轻轻安抚,“瞧我这可怜的女儿,有母妃在,还能让你受了委屈不成?染之是大将军府的女婿不假,可他说到底终归是男人。成家立业,这得有家有业才算圆满,可他与李时安成婚数年,未育子嗣,城中早已是流言四起。染之若不在意,又何须迎元瑶姑娘进门?目下林府还有一位宋姑娘借住,听说是黎书和的高徒。许是为府中两位夫人医治调养,又或是······染之的‘三夫人’也未可知。”
“林御史与李时安伉俪情深,单是先前为她写的诗词······”
淑贵妃没好气地清骂一声,“你这傻丫头!今时不同往日,子嗣可是攸关承袭家业的大事。染之若与她伉俪情深,又何须纳一青楼女子为妾?”
昭楚垂眸不语,只静静地依偎在淑贵妃的怀中。
“不说他们夫妇是否同心同德。母妃问你一句,昨夜之事一旦泄露出去,你又该如何自处?”
“我······”昭楚话音一凝,欲作辩解却又觉得是徒劳,低声回道,“知晓内情者无非是几位皇兄皇嫂,林御史与母妃,总不会害我······”
“世事难料!昔日知晓长公主一事者能有几何?现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事关女子清白和名节,你还是要早做打算。”
昭楚缓缓坐起身,俨然一副心事忡忡的模样。
适才淑贵妃的话语中虽未撺掇她插足林尽染与李时安的婚姻,可一番分析下无疑是在给她敲响警钟。他二人也未必是表面看得那般伉俪情深,李时安对他的种种好,或许是出于多年未育的愧疚。然如今黎书和的徒弟在林府借住,若不把握当下的时机,万一治愈这不育之症,往后再想握住这门大好的亲事恐怕是难了。
马车徐徐停驻,昭楚好半晌方缓过神,踟蹰之间掀开侧帘一角,发现竟是在安福门。
“儿臣以为母妃······”
可话音刚说出口,她顿觉不妥,急忙掩唇讪笑。
“以为什么?昭楚以为母妃当真会去林府?”淑贵妃略有调笑地望着她,揶揄道,“母妃确实想教训教训染之,只怕昭楚于心不忍吧?”
“母妃惯会打趣儿臣。”昭楚羞赧之余,不禁长舒一口气,刚欲起身,又坐回位子上,困惑道,“母妃如何以为儿臣心仪林御史?”
淑贵妃笑容晏晏地望着她,反问道,“难道还不明显吗?若非心仪染之,何故三番两次地为他开脱。染之深受器重,而你又是你父皇心尖儿上的公主,可谓是天作之合。母妃希望昭楚能嫁自己想嫁之人,做自己想做之事。至于旁的,母妃和你父皇自会替你扫清障碍。”
昭楚眼眶微红,直直扑进淑贵妃的怀中,在其耳边低语道,“阿母真好!”
淑贵妃俨然未曾料到昭楚会唤她‘阿母’,身躯猛然一震,随即怜爱地抱紧这亲手抚养的女儿,“我不疼你,疼谁。难道疼承熠那臭小子?”
“二皇兄若是听到了,定是要吃味的。”
“不管他,那小子身边至少还有乐窈在。”
说罢,淑贵妃抱得更紧,眼眸中露出几分复杂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