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我会回来”
……
那天,天气不太好。
但行军的路上,总有一道熟悉又模糊的身影在我视线所及的地方远远的跟着,直到数百里,直到太阳被吞没在山头,才消失在了烟雨朦胧里。
此次的战场,与之前没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敌军更加凶猛,而我身旁少了一个人。
但这样或许更好。
我擦掉嘴角粘稠的血液,冷冷一笑,再次挥舞起手中的剑,庆幸着萧不会在这战场中受伤,庆幸他不会看到我此刻狼狈的模样。
在意识快要消散的瞬间,我抬头看向天空,却在星空中看到了父亲的脸。
(“将军只是头衔,心脏跳动出的正义,和脑中屹立不倒的意识,才是带你杀出重围的关键。”)
剑插在地上支撑起了我的身体,猛然抬起的头甩出我脸上流过的鲜血。
我在心中否定了父亲的话,“什么正义?这世上的正义早已被利益取代。”
我在心中肯定了父亲的话,“但……只有他(萧),才是我唯一想守护的,正义!”
身体的疼痛消失了,挣扎的意识嚎叫在我耳边,代替了风声,吹着我临行前对萧承诺的号角(“别担心,我会回来”)。
……
我想,父亲是对的。
正义,和意识,真的带我杀出了重围。
……
回去的路上,我尽力冲洗了身上的灰尘。
我本想先回府邸包扎伤口再去殿堂叩拜,我不想身上的伤口落在萧眼中变成他难以言语的悲伤。
但这帝王的心计太过急切,急切到等不到我回府,急切到在我下马的瞬间便派人传来了即刻入殿的诏书。
而那诏书的最后,更有一句我已在那黄纸密书上看过的话,“你若听话,他(萧)便能安定如初。”
我知道,我已被这帝王握在了手中,成为了他征战的兵器。
但无所谓,只要萧不被我牵连,只要他能平安。
我垂眸将这招书拍入随行将士的胸口。
“你们回去休息,不必随我入殿。”
我在马背上草草包扎了身上的伤口,在下马后擦拭掉了未干的血迹,又在殿前看见萧的瞬间露出一切如常的微笑。
但或许是我太狼狈了吧,他眼中的波澜太过明显,而这周围人…又太多,流言蜚语…太过密集。
于是我在萧微微颤抖着手臂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后退了一步,又鞠躬作揖,“萧将军。”
他眼中的惊讶从我眼角滑过,却又在下一秒明白了我的意思。
于是,他将那原本以关心为原因而探出的手臂停在了空中,又变为了以尊敬为借口而收尾的作揖,然后在垂眸弯腰的同时隐藏了眼中的波澜,“恭贺…胜仗!”
……
然而就像我说的,这帝王太过急切。
他本就排斥外来血统,任用亲眷为公。
所以现在更是急切的等不到我休息片刻,便又找借口将我送上战场。
“帝王,将军手握重兵,身上流的更是阿德里皇族的血,且已有传言说将军企图复国!臣认为这绝不是空穴来风!”
“而且帝王,自从将军带兵出征平定鄂古拉国后,北边暗国就一直躁动不安,企图攻打我国北境边防,很难不让人怀疑将军是不是早与外贼通敌!泄露了我国机密!”
“帝王,臣认为,如若不是您此番即刻招了将军入朝,将军此时说不定就已经在北境暗国统领叛军军队了!”
这些帝王的狗腿子一人一句,台词说得极好。
我明白帝王这出戏的意思,无非就是要将我再次赶入战场,为他开疆扩土,直到我手中的剑断,刀钝;直到我身上的气尽,血干……
他要用征战这只“手”,合理的杀死我,杀死我这个在他眼里充满威胁的,‘外来血统’。
而我也无路可退。
因为……
“帝王!将军不可能背叛星国!”
“放肆!萧!若不是看你出身高贵,父代屡立战功为星国开国功臣,你今日之举早就被拖下朝堂问斩了!”
我垂下眼眸,我知道帝王的这句话不是说给萧听的,而是说给我听的,他在暗示我。
(“你若听话,他便能安定如初”)
我睁开眼睛,看向这朝堂的黑暗,它以我守护着的一点光明和正义为要挟,将污蔑的染缸泼到我身上。
而这染缸里的脏水一旦泼到身上,便再难以洗掉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萧护在怀中以免他也被滴上“叛国”的污水。
然后…再将他推的远远的,独自去配合演出,按照剧本,演一场清洗冤屈的征战戏码。
“帝王。”
所以,我在这帝王面前俯首称臣。
“臣愿意亲自带兵去剿灭星国北境的暗国叛军!以此来表明臣绝无叛国之心!”
我每一个字都说的毅然决然,毫无顾虑。
也丝毫不顾萧眼中此时的破碎。
……
前行的道路上,是萧和四位少年将军挡在了被帝王的狗腿子“护送”的军队前。
“萧将军,帝王有令,行军时间紧任务重,还请……”
“让开!”
萧亮出的刀吓退了挡在他面前的奸邪佞臣,但他们也只是一时的退让。
萧每向我走一步,这“护队”的包围圈就会缩小一分,他们手中的刀剑也更明显一分……
“必须要去吗?”
萧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我下马站在萧面前,看着微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他眼中的担忧。
我想替他掠起那遮盖了他美丽眼眸的发丝,但周围的刀剑太过刺眼……
于是,我抱拳作揖,让自己的双手代替臂弯靠近他,然后在心中拥抱他。
“嗯,帝王之命,国家之福……必须去。”
微风吹过我的眼眸,带来了面前萧片刻无声的躁动和安静的咆哮。
然后,他缓缓弯腰,作揖的手抬起,轻轻触碰了我的指节。
我微微一笑,享受着这片刻他刻意传达的,代替拥抱的触碰与温度。
“将军一路平安,期待将军……平安归来。”
对于他的期盼,我没有作答。
而马蹄踏出的烟尘,却荡起了我无声的思念,和心中预感到的诀别。
……
我时常会想,打仗的意义何在,是为保家卫国?是为扩充疆土?
但这被血水浇灌的土地上,真的能长出繁荣昌盛吗?
就像此刻这浴血的沙场,是战士在嘶吼着心中的荣耀,“为星国荣耀而战!”
但此刻这浴血的沙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难道就是他们心中的荣耀吗?
漫天的箭划破嚎叫如雨般落下,在身上扯出一道道口子。
喷洒出的鲜血渲染着大地,拽出战士们的亡魂,致敬着他们那引以为傲的正义。
但,这与我何干。
我要守护的正义远在千万里之外,我看不到。
我眼前的景象是大地抬着一个个尸体,在血泊之中舞蹈。
“心中的正义,和屹立不倒的意识吗?”,我在口中呢喃着父亲的话,“我可能…早已经配不上‘将军’这个头衔……”
自视不屑于求生但也不会轻生的我,在此刻终于倒在了地上,终于要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了。
我是这样以为的。
但偏偏这时,那远在千万里之外的正义,越过血泊和嘶吼,出现在了我的眼眸。
“萧……”
“是萧将军!援军来了!!”
……
“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不…萧,你快回去!这里太……”
“等战打完,我们一起回去!一起离开星国,等我……”
“不,萧……快回来,快…回来!!”
营帐外,是生死相依的许诺。
营帐内,是护其周全的挽留。
但要走的人奋不顾身,听不见挽留。
要留的人满身伤痕,抓不住衣袖……
……
飞血满天,铺满大地。
这场战,我们赢了。
赢的很漂亮,不足万人的兵击败了十万的大军。
但这场战,我输了。
输的很惨,十万的兵,只有一人活了下来。
而那活下来的人,偏偏是我这个…最不想求生的,‘将军’。
……
没有人知道,当我从被鲜血浸透的大地上爬起时,当我看到那屹立于尸山之顶的身影时,我的心是如何破裂的,我的眼睛是如何滴血的。
萧,站立在尸山上,手中握着我的降旗,冷风吹起他的头发与旗帜一起飞舞,满是风采,但却……只是一具冰冷了的躯体。
天上飘落的雪染着血的颜色,落在地上化做我一步步拖行的脚印,覆盖着我无数次摔落的身影。
回忆在我脑海里回荡,翻涌出萧的面容,在那满是血痕的脸上印出我最熟悉的笑脸,在那失去光亮的瞳孔中印出让我沉沦的色彩。
可刮来的风,满是我回不去的咆哮。
落下的雨雪,敲打着我不曾说出口的告白。
我捡起地上萧的将旗,与他手中我的将旗并排在一起,可他却再无法与我并肩作战。
原来一个约定的期限是这么的短,原来“一起回去的”的承诺是这么的不可靠。
我跪在他面前,闻着血腥的味道呜咽,喘着暂停的呼吸怒吼,却再难说出一个字。
我不知道我跪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或许是几个时辰。
只是血色的雨雪已经浸透了我的身体,冰冷的寒风已经麻木了我的四肢,痛苦的窒息更是埋葬了我的心脏。
我在心中呼喊了萧的名字无数次,却再换不回他的一个回应。
我从不考虑轻生,但却除了此时。
此时,我放弃了生的念头,任凭血液流淌出身体冻结成冰,直至心脏停止。
……
但或许是我内心歇斯底里的呐喊奏效了,又或者是我产生了幻觉。
我听到了在我意识之外的声音,它在我心脏停止跳动的前一秒暂停了时间,又在我听不见的耳朵边问道
“要跟我,做一个交易吗?”
那寒冷的气息仿佛穿透我的心脏,却又不及我心脏原本的冰冷。
它许诺给我时空的力量,它说我只需要提供给他半颗心脏。
时空的力量,这太愚蠢了,这太荒谬了,这……太诱人了。
拥有力量,我是不是就能回到过去。
拥有力量,我是不是就能救回萧。
拥有力量,我是不是就可以将没说出口的话说出。
拥有力量,我就还能见到他。
所以,我想抓住这个机会,我要抓住这个机会。
尽管我知道,这在我面前张开的,不是天使的翅膀。
尽管我知道,这向我伸来的,是恶魔的利爪。
尽管我知道,这是一场回不了头的交易。
但,无所谓。
我本就,回不了头。
我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颈,暗淡的眼中透出死亡的气息,看向抵在我额前的血盆大口,淡淡的,却坚定的,说道
“好…”
刹那间,流出体外的血液带着冰冷的寒气倒流回了我的身体,又在一瞬间冻结了我的心脏。
我感觉到自己漂浮在了空中,所有的气息都被抽离了身体,黑色的雾气渗入了我的皮肤,又如万箭穿心般冲进我的心脏,搅动着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将它撕裂成两半。
从空中坠落的瞬间,身体原本的痛苦消失了,我不知道我的心脏是否发生了变化,但它依然在跳动。
我爬起身体看向萧的躯体,又扭头对身旁的黑雾急切的问道
“我要如何才能倒流时间让他活过来?”
可那团黑雾却对我说…
“历史,不可改。而你直到这一刻,才在时空之外。”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