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家村?”郭羲抿紧唇问道。
“正是,左家村并无地主。”刘地主道,“是由他们的村长和里正管理着村子里的一应事务,所以,我与他们并不算熟络。”
郭羲追问:“那剩下的几个村子的情况如何?”
“剩下几个村子情况都大差不差,死的大多为老弱病残,其中与我相熟的几个地主也都在那几年减少地租,为的就是救一救当地的百姓。”
左家村的事情一听便是官官勾结,盘根错节的也没必要多打听。
但是一个地主仁善也便罢了,数个地主都为村子的佃户减租,这就不是常态了。
于是,方沛林不动声色道:“商人重利,你们减少的地租难道不会降低了你们的生活水平吗?”
“唉,当然会啊。”刘地主虚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可是,我们是靠地租为生的,若是让这些佃户都活不下去,那我们日后可还有什么收成?”
郭羲看了看方沛林,眉头略微舒展,沛林果然还是他所认识的那般,转而望向刘地主,“所以,那些地主也是因为此所以才减少地租的吗?”
“当然,没有利益的事情谁会干?这不,瞧着今年的年景要好起来,就开始将原先未曾收的地租慢慢补回来。”
刘地主谈到这里,额间忽然开始冒汗,眼睛不住地往角落的刘举人处看去,可惜刘举人自打进了屋内,就眼观鼻,鼻观心,愣是看不见他的眼神。
郭羲自然也注意到这细微的动作,心中更是笃定其中定有内幕。
“官衙的册子我先前看过,加上今年的涨租金,普通佃户今年的收成只怕难以维持生计了,这你可知道?”
方沛林坐在凳上,直勾勾地盯着刘地主,无形之间隐隐释放着威压。
刘地主面上扯出笑容,支支吾吾:“这、这,公子,我只是地主,收成多少我是一概不知的,我只是想要收回原先亏空的地租,也不是刻意为之。”
二人将地主的表情尽收眼底,相视一眼,瞥了一眼地主,转身离去,刘举人紧跟其后。
刘地主见状,从屏风后拿了一个锦盒,快步追上郭羲二人的步子,弯腰递上锦盒,“二位公子到我这粗人这宅子走一遭,招待不周,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郭羲正欲将锦盒送回,方沛林淡笑将锦盒递给身后的刘举人,深深地望了一眼刘地主。
待回到马车处,刘举人递上锦盒,正准备独自乘另一辆马车,方沛林喊住他,“刘举人与我们同乘一车吧,马车尚算大,三人也坐得下。”
“多谢公子。”刘举人在小厮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公子寻我是因为方才刘地主的事情吧?”
郭羲盯着脚边的锦盒:“正是。”
锦盒不重,小巧精致,可是一个村子的地主家里又能有什么好东西呢,只怕装的是银票。
刘举人顺着郭羲的眼神看向锦盒,“刘地主的事情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圈地是违背当地律令的,但他这样的作法也说不出有何错处。”
“果然是圈地。”郭羲捡起地上的锦盒,里面露出厚厚的一沓银票,“这里面都是百姓们的钱。”
刘举人默不作声,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若不是上头默许,下面的地主又怎么敢如此大胆,说白了,不过是官商勾结。
商人无权有钱,官差有权无钱,二者一结合那就什么都有了。
郭羲合上锦盒,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方沛林,“如果换做是你,你打算如何做?”
这话问的极像是策论,若是要详细谈起,可以写上三天三夜。
然而,这不是纸上谈兵,回归到实践,一切都变得如此难。
方沛林拿过锦盒,拿起一小块椅布包了起来,“我不想出头,但是我想把银子留下,若到日后陛下下令彻查,这也算得上是一个证据。”
郭羲陷入沉默,明哲保身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他会选择戳破这个事情吗?
他也不知道。
一时间,马车陷入沉默。
……
京城,一场血雨腥风即将到来。
随着陛下允许齐王彻查贪墨一事以来,京城中人人自危,生怕哪一天忽然查到自己身上。
自接下圣谕,一连数日齐王都闭门不出,唯有户部一车车的账册源源不断地送进府中。
崔卢郑王裴五姓把控六部数十年,这一直是父皇心头的一根刺。
甚至于宫中不少的皇子也是这五姓中人所出,他便是其一。
是以,要真的拔去裴氏的爪牙,他还有些不舍。
户部尚书以年事已高作为推迟,是以,此时在王府中陪同齐王查账的是寒门出身的侍郎章氏。
忽而,一位黑衣人急匆匆走进齐王身侧,不知说了什么,齐王幽幽地看向户部侍郎。
“你在这户部任职多久?”
“已有数十年。”章侍郎对齐王的目光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查着账本。
“你对户部之事知晓多少?”
“这要看王爷想要知道多少,想要查到多少。”章侍郎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齐王的眼睛,他为官多年,从一众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最不缺的就是勇猛。
“陛下圣谕,应查尽查,还大昭百姓一个清白。”
章侍郎默了片刻,摸了摸长长的胡须:“如果这样,京城可是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时之间,可以上早朝的人也没有多少了。”
大染缸里,想要出头,必定先要染上颜色。
不少寒门出身的士子为了最快地融入官场,也选择将身上染色。
齐王淡淡地望向章侍郎,给出答案:“听闻京中有人在放印子钱。”
章侍郎了然笑了笑,低头看向手中的账本。
京中能放印子钱的不少,但敢放印子钱的也不过就是那几家。
看来,陛下这次的决心很大,只是,不知是不是为了给齐王立威所用,想到这里,又悄悄看向齐王。
手中的动作却没有耽误,不一会,挑出了十余本账册递给齐王。
这是他一早就备好的,为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