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沉,夜阑人静之时,轩室内烛影摇红,张钊展卷而读。忽闻门外似有人语,他掩卷而起,徐步出户查探。
至庭中,仰观天象,但见月华如水,清辉洒地,而星辰点点,布于穹苍之间。然细听之,林则徐立于高处,声若洪钟,呼道:“星斗北不见啦!”
他峨冠博带,神色凝重,手指北天,复言其语,
张钊走到观星台下,仰头大叫道:“林老爷,你又在观星呐?”
林则徐从高处走下来,兴奋道:“今日不知为何,双星相遇,星斗北居然不见了,真是不可思议。”
张钊想起之前林普晴说过,林则徐观星算命时准时不准,他说道:“观星算命不过是闲居遣兴之雅事,切不可执以为真。星辰变幻,虽蕴藏天机,然人事纷纭,岂可尽系于璇玑之转?”
林则徐大笑道:“小兄弟所言甚是,不过我世祖素以观星占卜为业,星象所现,并非尽是虚幻。”
张钊问道:“这几次林老爷频念星斗北和星斗南,而我在您赠给我的《百世书摘》中亦读到过此星,不知这两颗星有何玄机?”
林则徐微笑道:“我世祖林高德当年提及此星,他曾说过这两颗星关乎华夏未来,只是具体指代什么我也不明。”
说到此处,林则徐不停深叹:“我世祖与关家的往事犹隐于雾霭,未得明晰;今双星会聚之象,亦难索其解。观北门的秘密恐将湮没于史册,终为世人所淡忘。”
张钊见林则徐话语中透露着伤感,便不再追问下去。
林则徐问道:“这么晚找老夫,可是有了什么主意么?”
张钊道:“适才我在屋中思索这事,暂还未想出来。”
林则徐捋着胡须,说道:“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我请你吃饭,你说‘虎门销烟’,我不以为然,如今想起来,不如就随小兄弟的意思,销烟设在虎门如何?”
张钊疑惑道:“林老爷说虎门销烟,我不记得我曾说过,不过工庄设在虎门,在那里销烟,实有数利,其一,那里空旷且隐蔽,便于存贮烟土,可免宵小之徒觊觎偷窃;其二,于虎门销烟,可壮我工庄威名,使四方豪杰知工庄有此壮举,不敢小觑;又能改观黎民百姓对工庄的偏见,何乐而不为?”
林则徐点点头,但不过一会儿又摇头深叹起来。张钊道:“林老爷勿需过虑,硝烟之策,虽一时未得周全,然工庄之内,贤才汇聚,智士如云。我必能群策群力,集思广益,帮林老爷想出硝烟的办法。”
林则徐捋着白须回道:“我虽毕生秉性刚正,治家甚严,然小女生于深闺,自幼备受宠溺,娇纵成习,举止间难脱稚气骄矜。反观那恶吏冯有名,素以苛虐百姓、贪赃枉法着称,其行止可谓秽德彰闻,然其女儿却出淤泥而不染,她性行淑均,才德兼备,举止娴雅,进退有度,较之小女,何止强之百倍。”
张钊道:“林老爷此言不尽全是,林姑娘只是对我动了情,所以屡做出格的事情,但是她本人善良,是个不多得的好女孩。”
林则徐不停摇头叹气,说道:“冯姑娘年虽稚弱,然已明大义,知与老夫共赴禁烟之役,其志可嘉。反观我家那不肖女,不谙世事,竟不知体恤父心,共襄义举。每念及此处,老夫心内如焚,愧对先祖。待数日之后,老夫赴虎门销烟,那时我再找她算账。”
臭嘿返回虎门寨后,见马大力和乌万失几人在寨前溜达,他拉了马缰,转向另外一道,乌万失道:“这臭虫怎么老是躲着我们?”
马大力道:“这人没什么本事,整日躲在女人后面,看来要找个时间杀杀他的锐气了。”
乌万失趴在他的耳边说道:“老大,上次那个杨忆月武功了得,三位堂主都拜在杨护法门下,怕是另外两个也不好惹,她们都护着这只臭虫,我们怕没法下手呀。”
只听啪的一声,马大力敲了乌万失的脑袋,嗔道:“庄主不在我们难道还怕那几个女人不成?今天晚上看我怎么收拾那只臭虫。”
夜到戌时,马大力心怀不轨,窥得几位堂主正于思别苑中练剑。于是,他暗聚乌万失、路十撼二贼,并纠集数名莽汉,趁夜潜行,径奔虎门厩而来。
彼时,虎门厩内,臭嘿正在喂马,忽闻得外间动静,他心知不妙,急欲趋避。见马大力一众人等汹汹而至,臭嘿面色骤变,疾步奔向小屋,意图闭门自守。
然乌万失不待其掩门,已飞身抢上。一脚踹在臭嘿的屁股上,他惨叫一声,踉跄倒地。马大力率众而入,虎门厩内顿时乱作一团。
乌万失见臭嘿倒在地上,双臂掩面,状甚狼狈,遂恶向胆边生,举足欲蹴其腹。臭嘿惊觉,急移双手护持腹间,蜷身卧地,口中哇哇乱叫。
马大力拍了一下脑门,笑道:“没想到你这人长得臭,但屋子收拾的挺干净。”
他缓缓将臭嘿扶了起来,说道:“其实我也不是要找你的麻烦,你我都是工庄的兄弟,何必自相残杀呢?倒不如你我摒弃前嫌,携手相从,共谋大业如何?”
臭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我这人没啥本事,你们和我结伙,怕是得不到什么好处,你们还是放过我吧。”
马大力道:“兄弟可别这么说,谁都知道庄内的小娘子们都喜欢你,你一个人霸占那么多人实在不妥,不如分给我们几个,让我们这些兄弟也沾溉余芳,同享温柔之福。”
臭嘿回道:“大哥们别这么说,冯姑娘和各位堂主只是我的朋友,何谈霸占一说,我看各位大哥一表人才,若是你们喜欢堂主,为何不自己争取,反而来求我呢?”
马大力夹着臭嘿的脑袋,说道:“那几个小娘子只中意你,又岂肯理我们这些老粗,不如这样,改日你把她们约出来,陪我们同去游玩,若是事成,到时候我们邀请你在后山吃肉如何?”
臭嘿道:“现在庄主在外面和林大人禁烟,而你们几个人却终日无所事事,果然饱暖思淫欲,你们与其在这里闲逛,不如帮我一起去喂马砍柴吧。”
马大力大怒,用力一扳,将臭嘿摔在地上,喝道:“你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是看得起你,才来求你,没想到你这臭小子冥顽不灵,若我不好好教训你一番,你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啦?”
说着他跟乌万失一起向臭嘿踩去,臭嘿偃卧于地,他且呼且笑,状若痴顽,此时,正巧杨忆月来找臭嘿,远处听到此间喧嚣鼎沸,她。立时夺进厩宅。
马大力闻到身后一阵香气飘过,转身一看,见杨忆月跑了过来,吓得赶紧躲到一边。
忆月把臭嘿扶了起来,见他身上全是脚踩得鞋印子,便大怒道:“你们这群坏蛋,居然又在欺负臭嘿。”
马大力和乌万失吓得跪在地上,哀求道:“不知女侠凤体金贵,竟纡尊降贵,亲临这秽浊之地,求女侠放过我们吧。我...我们再也不敢了。”
忆月双蛾紧蹙,朱唇微撇,鼻间轻哼一声。马大力睹此情态,心胆俱裂,面色如土,两股战战,几不能立。惶急之下,他未及多思,转身拔足狂奔,仓皇逸出虎门厩。
乌万失和路十撼则在后面追,两人气喘呼道:“大哥...等...等等我。”
马大力道:“这小娘子武功高强,多亏了我跑的快,否则,怕是今天就折在这里了。”
路十撼问道:“马大哥,小的一事不明,咱为啥总是和这几个堂主过不去?要是大哥想找女人,何不去羊城的花街?”
啪的一声,马大力打在路十撼的头上,怒道:“外面的胭脂俗粉岂能和工庄的那几个小娘子比?况且...”
马大力四处张望,确保无人后,他将两人叫到暗处,对他们说道:“你们不知道么?别看那个姓张的冠冕堂皇,其实观北门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淫派。”
路十撼惊道:“大哥,这话可不能乱讲啊。”
马大力道:“前几日杨护法叫我去整理药房,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二人轻轻摇头,目光灼灼然凝于马大力脸上,未移分毫。适时,马大力忽作嗽声,自囊中缓缓取出一个小瓶,示于他们之前,说道:“那日我去整理药房,发现里面居然藏着这个。”
路十撼面露惑色。而马大力面上忽现猥亵之笑,他目露邪光,说道:“你们不识此宝,这可是世间男女房事的佳物。”
乌万失问道:“老大,我们要这物何用?莫非...你有什么妙策?”
马大力遂附耳低语,神色诡秘,说道:“今夜,你将此物掺入那些小娘子的水中,待其饮下,她们可就是我们的了!”说罢,复作淫笑不止。
二人见其淫态毕露,立解其意,亦不禁相顾而笑起来。
乌万失既得春药,待子时既过,夜色如墨,万籁俱寂之时,他潜行而出,蹑足提气,悄至思别苑外。苑中花木扶疏,暗影幢幢,唯闻虫声唧唧,更添几分幽秘。乌万失四顾无人,翻垣而入,径趋屋内,见有个茶壶立在桌上。
往日里,三位堂主在此处习字,累的时候便饮茶壶中的茶水。
乌万失心怀鬼胎,欲将春药倾入壶中,手方触壶耳,未及施为,忽闻瓦檐之上,簌簌有声。他心下一凛,举目而望,但见一猫,毛色斑斓,目若铜铃,自檐际纵身跃下。这猫轻若飘羽,落于案几之上,双目炯炯,直视着乌万失。
乌万失猝不及防,大惊失色,几欲呼出声来。其身形一晃,踉跄数步,手中春药瓶几欲脱手。那猫见状,喵呜一声,作势欲扑,乌万失魂飞魄散,他不敢逗留,匆忙将药放入壶中后,转身便逃。
及至苑门,他犹自心有余悸,频频回顾,恐那猫儿追来,刚出思别苑不远,便一下子撞在臭嘿胸前,被他弹到地上。
乌万失大骂起来:“是哪个不长眼的。”然其心中惴惴,忖度适才行不轨之事,恐已露端倪,遂神色陡变,双膝砰然坠地,连连叩首,哀声乞饶道:“小的没长眼,冒渎关护法的威仪,万望护法垂怜,赦小的狗命,小的感恩戴德,没齿难忘!”说着,他涕泗横流,状极狼狈。
臭嘿提着灯笼,问道:“什么关护法,你这么晚不睡觉,在此处作甚?”
乌万失借着昏光一看,见是臭嘿,便一股脑站了起来,抓着他的衣服嚷道:“老子想上哪就上哪,你管得着吗?”
臭嘿把手一摆,没理会他,转身离去。
翌日,臭嘿又要去后山砍柴,还未出寨门,就被杨忆月叫住,未及开口询问,便被她拉着向思别苑行去。
臭嘿道:“忆月姑娘,今日的柴还未砍,有何事还是待我做工回来再说吧!”
忆月将臭嘿背的麻绳扔在地上,说道:“大哥哥,今日你就别砍柴了,我的姐姐们想见你。”
到了思别苑内,杨有月见臭嘿来了,便上前将他请到了思别小阁前,问道:“听忆月妹妹说你上次指点她剑法,没想到她进步神速,看来你武艺高强,何不也来教教我们呢?”
臭嘿抱拳,说道:“三位堂主明鉴,我本一介草民,每日躬耕陇亩,素来与驽马柴薪为伴,实在不懂武学一道。忆月姑娘灵慧天成,她武艺精进皆赖其夙夜匪懈,勤修不辍之功,又与我何干呢?还请几位姑娘速放我反林砍柴吧,若是去晚了,天黑下来,遇到豺狼野豹该如何是好?”
忆月噗嗤一笑,说道:“你若是教我们武功,我自会陪你去砍柴。”
杨有月一听,着急起来,嗔道:“这哪能行,你若是和臭嘿大哥去砍柴,他再教你功夫,岂不是以后我们两个都打不过你了吗?若大哥要去砍柴,自然是我们一同前去。”
臭嘿道:“山野荒路不乏土匪流氓,我又不懂武功,手无缚鸡之力,你们跟着我,岂会有人保护你们,姑娘们还是另请高就吧!”
说着臭嘿转身要走,这时杨寻月夺上来,用峨眉刺顶着他的脖颈,说道:“哼,思别苑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杨忆月大惊,赶紧将臭嘿拦在身后,对寻月嗔道:“你不许欺负臭嘿哥哥。”她转身又对臭嘿道:“哥哥,既然你不想教我们功夫,那你教我读书写字吧。”
说着她把臭嘿拉到小阁内,将一本书递给他。
臭嘿又道:“不怕姑娘们笑话,我从小娘没教过我读书,我目不识丁,实在无法和姑娘们吟诗作对。林姑娘才高八斗,你们何不去找她教你们?”
臭嘿将书还给忆月,便要离去。寻月赫然作色,将他逼到椅子上,一只脚踩在凳沿,一只手抓着臭嘿的衣领,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你那么讨厌我们?”
臭嘿脸面赤若丹砂,心内怦怦然跳荡不息。见寻月几将粉颊近贴自己的脸上,他惊怖之下,竟失手推之。他急整衣冠,伏地稽首,颤声道:“寻月姑娘,我身上有臭味,若久滞于此,恐庄主归来,必责怪我啦。”
有月抿嘴浅笑道:“林姑娘今日回家,而杨夫人事务繁忙,故今日无人教我们识字,臭嘿大哥以己事冗,辞不肯教,我们不强求,只是你来庄多日,我们几人竟未克迎迓,礼数有亏,我们几个女子邀足下共进一餐,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唯表寸心。饭罢,我们即当避席,不再挽留大哥,你看可好?”
臭嘿心里想了一会儿,拱手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