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朝会热闹非凡。
从上午开始的西部大开发的议题开始,一直到临近傍晚兵制改革为止,十几位相关领域的国之柱石在长达四五个时辰的交换意见的过程中争执不休,吵得扶苏脑袋发懵。
不过,任何一种国策的制定都注定会影响深远,而在这种各方交换意见的过程里,无疑会将国策制定之后的各种问题暴露无疑,所以,类似于这种“吵架”一般的朝堂问政制度一直从秦皇初年延续到了现在。
勤政殿内鎏金狻猊炉升起袅袅青烟,初夏的蝉鸣透过十二扇雕花窗棂渗入殿中。
扶苏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赤色冕旒垂下的玉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在奏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此刻殿内二十八盏青铜连枝灯尚未点燃,西斜的日头将御案上的九枝蟠龙笔架拖出长长的影子。
\"陛下,这是今日最后一份奏疏。\"随身太监轻手轻脚的呈上朱漆木匣,轻声提醒道。
御案前的扶苏面色已经带了些疲惫,强打着精神看完最后一卷奏疏,缓缓开口问道:“最后一个议题,对于东海水师的官制改革,你们吏部、兵部合议了几日,有没有个定论下来?”
东海水师毕竟占据了一半还多的大秦水师力量,昔日有刘邦坐镇,再加上他这个皇帝远程遥控,自然是不会出乱子。
可如今东海水师换了帅,单靠一道圣旨,只怕是难以让李由服众。
更何况,扶苏早有将水师部将收归朝廷直接管辖的心思,如今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御案下,只见殿前两列紫袍重臣早已不复早朝时的神采,兵部尚书吴峰正用袖口擦拭额间细汗,吏部尚书赵延的笏板在指尖转了三转才堪堪扶稳。
听了皇帝的询问,吏部尚书赵延与兵部尚书吴峰对视了一眼,随后赵延率先开口道:“启禀陛下,东海水师幅员甚众,无论是临阵御敌,亦或是航海远行,其能力皆是当今世上之最,相比之下,南海水师则要逊色不少,微臣等人商议,是不是酌情调遣战将纳入南海水师麾下,充实南海军备。”
赵延说完之后,吴峰适时补充道:“另外,西南都护府的临海之地一直靠着南海水师的力量维持太平,臣等建议,是不是可以在西南新建西南水师力量,用以充实西南沿海的军事空缺,以及防备塞琉古的虎视眈眈。”
扶苏听后缓缓点了点头。
东海水师诸将战功彪炳,有爵位者更是多达数十人之多,如此庞大的军功集团在刘邦逝后已然有了不服管教的苗头,若是任由其发展下去,即便是在本朝不会出现乱子,可对后世而言,则未必是件好事。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军队中任何的山头势力都应该尽早扑灭,否则后继之君当中一旦出现力弱者,到了那个时候,这些已经发展了几十年、数代人且关系错综复杂的庞然大物一般的家族,难保不会出现“三国式”的枭雄人物。
这是扶苏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南海水师的补充力量,你们尽快拟定个名单上来,至于新建东南水师的事情嘛......”扶苏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问道:“东南都护嬴高倒是能帮得上忙,只是这水师主帅一职,你们可有定论了?”
推荐贤才为朝廷所用本是吏部的事情,可作为吏部尚书的赵延还没开口,却被兵部尚书吴峰抢了先,“启禀陛下,东海水师副帅卫满,多年来战功赫赫,卫家多年来也素有好闻,可担此大任。”
赵延一听这话,顿时皱起了眉头,随后拱手道:“此人选不妥,一来,卫老将军年事已高,而新建水师事务繁巨,非年富力强不可胜任,其次,昔日汉王初逝,卫满不顾朝廷喻令公然大摆宴席,聘请舞乐,为此,朝廷才刚刚斥责过,如今便要使其担此重任,只怕是难以服东海水师诸将之心呐。”
吴峰则是反驳道:“朝廷降旨斥责是为公,可卫满功勋卓着,为其升迁也是为公,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岂能容其他人多嘴多舌?再而言之,如今我大秦麾下,能够撑起一部水师的,除了现在驻守在塞琉古边境的镇南侯章邯将军和陛下新任的东海水师主帅李由大人之外,赵大人还能找出第二个比卫满更合适的人选吗?”
听着御案下的两人各执一词,扶苏不由得面露无奈。
对于卫满,他一直都是器重的。
还记得秦皇二年时,东境之乱平定,便是这位卫将军率领当时的大秦水师东进出海,一举荡平了东夷之患,这些年来更是南征北战,立下战功无数。
按照扶苏最初的想法,先让李由到东海水师的任上历练个几年有了军方的背景之后,再顺理成章的调任到朝廷中枢,到了那时,李由在朝堂上有了威望自然也就能够立得住脚,之后再由卫满接任东海水师主帅一职,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可不曾想,这位征战了多年的老将军竟然如此不懂隐忍,不仅公然违抗朝廷谕令,甚至还借着军中资历当众给李由下马威,险些坏了朝廷大事。
若不是李由能力不凡,到任之后迅速稳住了一众东海老将,再加上朝廷出面为其站边,这才算是没有使东境出现乱局。
将个人得失计较于国家利益之上,这样的举动在扶苏的心里,其实早已给卫满的政治生涯画上了句号。
可也正如兵部尚书吴峰所言,如果朝廷必须开辟西南水师的话,无论是资历也好,亦或是能力也罢,卫满都是当前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扶苏一时间也犯了难。
“西南水师一事暂且搁下,容朕仔细商榷之后再做决断,不过对于南海增员一事,倒是宜早不宜晚,如今章邯领兵在外,南海领域无实际主帅,这事就交给你们来办吧,尽快将人员名单拟定出来。”
“臣等领旨!”
随着朝臣拜别,殿外暮鼓也恰在此时响起。
扶苏缓步到殿外,看着惊起的满廷宿鸟以及落日的余霞,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东海初平,卫满站在楼船最高处挥动令旗的模样。
那时朝霞如血,亦如今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