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桃红柳绿,春意盎然。
病倒之前,不等到这时节,穆修便和他的沟地、垣地粘一起、剥不开了。明月堡人看见他,不是在垣上,就是在沟底,或者在花园里,再或者,便是在去往这些地方、或者从这些地方回来的路上。
穆修不只享受占有的自豪和满足,而更乐于身先士卒,陪着长工干粗活干重活。他和大家一样,累得满头大汗,累得腰酸腿疼。夏忙时节,他和长工们一起坐在地头,乐呵呵地就着咸菜、大葱啃干面饼和发面馒头,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喝绿豆汤和凉米汤。无论耕耘播种、施肥浇水、除草疏苗、收割打场,都少不了他亲力亲为;犁铧锹耙、镰锄刀叉、碾磙扇车,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
他也像别的财主那样监视、指导、训斥那些长工或短工们,虚打实喝叫地威胁要扣罚他们的工钱,只是从不曾真那样做。他需要这些忠诚的老力和自己一样,成为这些沟地和垣地的仆人,需要他们跟自己一样,一整天都不闲着,像被鞭子抽打着的陀螺,像被驱赶着的牲口一样,累死累活地转个不停,忙个不停。
伺候那些田地,是他的宿命。
风调雨顺,视老天为恩人;旱涝虸蚄,祷告龙神和土地。置下这么多地,等于戴上了禁锢身心的枷,挣不脱也卸不下。他根本就不想挣脱,不想卸下这枷锁。
忙着时他会说,咱生就的忙碌命,不忙碌,活着还图个啥意思?累了时他说,好狗日的,比伺候月子都麻烦,老子累死在地头算逑!收获时他会说,没白疼没白养,一把种子一堆粮,值当的!他是明月堡最大的地主,手心老茧却不比别人少,脸上皱纹也不比别人浅,和哥哥穆羽站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穆羽大了十来岁的兄长。
穆修一辈子的酸甜苦辣,一辈子的荣辱忧戚,都和这些沟地、垣地息息相关,他的腰杆子,也是这些垣地和沟底支撑起来的。大片的田地源源不断的投入和产出,不只高大了斛府的门第,殷实了斛家的日子,也立起了斛家的声望,奠定了他在明月堡不可撼动的地位。
然而这一病,许多事便不复如前。
走不得路,于是红石街少了他挺直腰杆昂首阔步、睥睨众方的身影,感受一众不到敬畏讨好的表情、过分夸张的赞誉;出不得地,于是看不见冬麦返青、拔枝、抽穗、看不见麦浪滚滚,于是看不到种子破土而出,看不到秧苗见天长大、分叉、开花、坐果,看不到黄澄澄、沉甸甸的谷穗,看不到稻草人身着披风随风而舞;干不得活,消磨得身子越来越僵硬,形容越来越枯槁。
他毫不情愿地被人悉心伺候着,被当孩子般哄着、迁就着。为偶尔听来的一些事牵挂、欢喜、欣慰,为偶尔听说的一些事焦躁、暴怒、伤悲,脸上总是阴晴不定,心绪总是起伏不定。这样走不动、出不去、干不来,毫不甘心却百般无奈,他只好寂寞看着天光日复一日自东而西,只好忍受着恐惧在漆黑中度过漫漫长夜。
清明节,穆修强撑着出去过一次。回来之后,他就变得有些颠三倒四了。他睡着却似醒着,哪怕老鼠在掩尘磨牙、柴火在灶膛爆响,甚至燕子落在歇厦、猫从窗台走过,那样一丁点儿动静,也会让他突然睁圆双眼左顾右盼。他醒着也似在酣睡,家人将饭菜端到跟前,他也闻到面香、菜香、肉香了,却不为所动,大声叫他他不应,使劲摇他他不动,家人正不知所措,他却又浑身猛地一颤,发癔症似地冒出句亦神亦道的话,把家人骇出一身冷汗。
榆钱落完,槐花开罢,一场春雨贵如油。听着此起彼伏布谷鸟的叫声,穆修杂乱无序的心思突然开始收拢。也还念叨文君,记着要为她冥婚,也还念叨文淑,眼前老是生出幻像,耳中老是听到她轻快的脚步声。他也还念叨明孝,埋怨他总也不回来看看,然而,赶在这时节,占据内里最重要位置的,就又只剩那些垣地和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