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出使,并非是苏令瑜一个人的事。在她自请出使吐蕃之前,武曌已经安排了另外一个人来影响吐蕃的政局,也就是近几年被提拔为宰相的将军郭元振,武曌提拔他的初衷,就是抵御外敌,所以他不常住洛阳,论年龄,资历,也都比苏令瑜丰厚得多,已是个吐蕃熟知的人物了。
跟朝野揣测的不同,虽然如今大周面临吐蕃和突厥的侵略,并没有展现出明显的优势,但她从来没想过要用和亲这种粉饰太平的手段来换取脆弱的同盟。无论是作为一个君主还是作为一个女人,她都不屑于使用这种低贱的手段。
她同意苏令瑜出使的请求时,跟苏令瑜说过这么一段话:
“番邦小民,山贫水恶,是以掠夺为生,本是值得同情,但犯我朝边界,则不可有分毫谅解退让,务必赶尽杀绝,收其国土臣民为我有,治地理民方为后说。”
意思就是,吐蕃也好突厥也罢,本身是因为自己国家所在的地方物产贫瘠,无法用自给自足的方式过上优渥的生活,所以才要不断侵略大周,值得同情,但他们侵略的行为不能原谅。
但这件事并不是完全不能解决,只要把他们打下来,让他们的土地变成大周的土地,他们的臣民变成大周的臣民,那么大周不就有理由有立场去帮助他们解决生存的问题了么?
在离开洛阳时,狄仁杰来见了苏令瑜一面,他尚且不清楚武曌的打算,又并不能见到郭元振,于是把一番话说给了苏令瑜听。究其意思,无非是让苏令瑜这次出使要吃死三个原则: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
狄老宰相的拳拳之心,苏令瑜是知道的,不过他这番话实在是白说了。苏令瑜也好,郭元振也罢,大周出使的目的从来不是讲和。
苏令瑜没有见到郭元振,她的来意已由武曌示令、控鹤监发出,几经辗转交到郭元振的手中。她要跟郭将军打个配合战。
吐蕃如今的赞普,是赤都松赞,苏令瑜这样的使臣入都,理应先见赞普。但她是一步没停,直接去了军队的驻地,见论钦陵。
这决定,且不说赤都松赞是否高兴,光是论钦陵就不见得欢迎她。一个外国使臣,入关后不入皇宫不见皇帝,反而朝着军队的驻地来,不是细作是什么?论钦陵手握军政大权,一力主战,可不会给大周的使臣好脸色。
苏令瑜把使团留在下榻处,自己带着玉热多前往驻地,还没靠近多少,就被吐蕃士兵的弯刀压住了肩颈。
玉热多脸吓白了,但她早就学会在必要的时候装得像苏令瑜一样,愣是一声没吭,腿也没软,刷白的脸色在艳阳照耀下也看不太出来。她们连论钦陵的面都没见到,就先被士兵锁到了牢狱里。
等到真正踏足这片土地,苏令瑜才对番邦的贫瘠有了切实的体会——他们连牢房都比大周的脏,地上一层干燥的灰沙。
这已经不是钱不钱的事了,他们有健壮的牛羊马匹,还有价值连城的宝石,可是再多的钱也不能让老天一年四季按时给他们下雨下雪。这些人仍然过着一种不掠夺就活不下去的日子,掠夺远比礼教更容易刻入人的本能。
苏令瑜和玉热多被关在了一起。玉热多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乱转,苏令瑜气定神闲,甚至还在喝他们送来的水。一碗水,半碗泥,别说喝了,玉热多连看都看不下去,于是苏令瑜喝了两碗。
她也觉得苏令瑜这事儿干得既没有道理又鲁莽,但她已经习惯信任苏令瑜了,所以就算急得热火煎油,也没对苏令瑜刨根问底。过了许久,估计外头天都黑了,才有人端进来两碗黑黢黢的饭——米粒之中拌了些烧糊的野菜似的东西。玉热多依旧是看都不想看,于是苏令瑜又一个人吃了两碗。
整整一夜,无人问津。
到了第二天,玉热多再不想看,也不得不开始喝他们的水吃他们的饭了。她每吃一口,脸色就变化一下,随时准备好肠穿肚烂,但眼看苏令瑜过了一晚上都没事,最担心的事也就从有毒、不干净,变成了实在难吃…正午时分,外头的光线浓烈,逆光走进来两个卫兵,打开牢门,示意她们出去。
苏令瑜和玉热多被带到驻地中一顶华丽的毡帐前,只看了一眼,苏令瑜就确认这是论钦陵居住的主帐。卫兵把她们带到这里,然而帐前刀兵拱卫,却并没有放她们进去的意思。
玉热多觉得她们应该等一会儿,就像在皇宫外头等通传一样。然而苏令瑜完全没有等待的意思,径直朝着毡帐走了过去。
卫兵纷纷亮出刀枪剑戟。
玉热多目瞪口呆,反应过来之后只好也硬着头皮跟上。
苏令瑜走在前头,她胆战心惊地跟在后头。
这些卫兵虽然举起兵刃,却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似乎只是一种威慑。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把路让开,兵刃的雪亮锋芒把通往主帐的路挤压成仅供一人勉强出入的窄道。苏令瑜目不斜视地自兵刃丛中穿过,许多次,刀尖几乎蹭过她的颈。
反是跟在后头的玉热多,七躲八避的,道走得还算宽裕。
苏令瑜到了帐前,守门的卫兵看了她一会儿,把帘幕卷了起来,推开薄薄的木门,苏令瑜毫不犹豫地踏入帐内,玉热多再想跟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论钦陵就在帐中,苏令瑜毫无所惧,手持国书,直接坐到了论钦陵的对面。这个位高权重的吐蕃大相跟汉军打了太久的交道,能说一口非常流利的汉话,眼前摆着的,竟也是一盘汉人的棋。
苏令瑜虽则入狱一日,但并没有人来搜她的身,国书使节都留在身边,论钦陵显然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只是要杀汉人使节一个下马威而已,却不想苏令瑜半分也没慌张。
“我原本准备吓破你的胆。”他如是道。他知道汉人出了一个女皇帝,又派了个女使节来。他有心羞辱。
苏令瑜笑起来,“要吓破大周使节的胆,这点程度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