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宝伤当然是没有考虑的。她对自己的选择,固然有所迟疑,但更多的还是在等待苏令瑜的答案。她想知道苏令瑜的答案到底是否能够说服她。
以控鹤监的立场和权职,刘宝伤是无非在明面上支持李旦并为他做什么的,最多只能像安金藏那一次一样,在暗中破解些关键。这种实际情况,也迫使她在选择阵营这件事上慢了下来。
苏令瑜道:“如果李旦可以现在就接替皇位,你觉得他能把这位置一直坐下去吗?”
刘宝伤明白苏令瑜问这问题的意思。
现在,对内是酷吏权势登顶后开始下滑,对外是刚刚战胜吐蕃,已经形成一个相对简单和安定的局面,李旦仍然是名义上的东宫太子,如果在此时继位,对他控制局势是极为有利的。
可如果李旦连这么好的时机都把握不住,就说明他注定没有能力接任皇位。
但这又哪里是臆测可以推断准确的?刘宝伤想,不妨让李旦试一试。
难道苏令瑜愿意帮她吗?
刘宝伤迟疑起来。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苏令瑜垂着眼睫,神色淡漠,“就算李旦有胆子逼宫,他也不会自己做皇帝的,你忘记当年他是怎样禅位给陛下的了么?当时甚至还没有人对他用上威逼利诱的手段,他不过是自己感受到了势弱于人,就在公主的怂恿下主动退位了。他也确实从这种乖觉的做法里尝到了甜头,他会退位一次,就会退位第二次,下一次只怕就是让给李显了。毕竟武家的人,都看他不大顺眼。”
苏令瑜这说的也是实话,刘宝伤沉默下来。
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选的会是一条死胡同,可她就是不死心。
万一呢,万一李旦通过上次差点被废黜的事,意识到了苟且偷安也不会有好结果呢?
可如果他能狠得下心肠改变,只怕跟李显也不会有太大差别了。
刘宝伤觉得自己说到底,还是有些自私的。她不能接受自己看着这样的局面却什么也不做,哪怕支持一个不该支持的人,会凭空产生诸多风险。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把人想得太好。”苏令瑜道:“你看看吐蕃,你觉得吐蕃人是蠢么?”
“他们不蠢,只是利益使然,做出了自毁长城的决定。”刘宝伤看这件事,倒不糊涂。
“你既然能看得懂吐蕃人,怎么就看不懂自己人?”苏令瑜一想起她的那些话,就觉得好笑,“所有臣子都知道内斗对国家不利,所有贵族也都知道骄奢淫逸会使国力衰弱,所有的皇帝都知道两国交战之时不能斩大将。甚至不需要读书,只需要多听听传说故事,他们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古往今来,为什么那么多王朝会灭亡,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贵族情愿耗死自己的国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皇帝被一次又一次地做些愚蠢至极的决定,直到自己被拖下皇位为止?世上的蠢人难道真有那么多吗?”
刘宝伤明白了,她微微低着头,“不,不是蠢人太多,是聪明人太多了。”
对,聪明人太多了,大家都知道怎样做是能损人利己的。
就算祸果近在眼前又怎样?至少眼下他们可以享受错误选择带来的好处,并且就算大祸临头,也不见得就是先祸及自身。
聪明人都知道怎样选是对自己最好的,哪管身后洪水滔天。如果没有这些聪明人,哪来的王朝更迭?
苏令瑜想告诉刘宝伤的答案,不言自明。
李旦不可能像刘宝伤所希望的一样行事,不光他不可能,接下来有机会继位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所有人都明白怎样做于大局、于生民而言是对的,但谁也不会那么选择。
他们关心的是江山,不是天下。
刘宝伤收紧了搭在膝头的手,但在这无意识的动作背后,她内心却十分平静,甚至远比她自己所预料的还要平静。
刘宝伤无话可说。
苏令瑜也疲倦了,道:“你回去吧,我的话已经说完了。”
其实这一席话原本都不必说,刘宝伤只怕早就想明白了。可她即便入朝局磨砺多年,也还是有种不可理喻的孩子心性,觉得这些不愿意接受的事,大可以回避着,等待大人来为她解决。
不过她这毛病想必很快就会改正了。
因为唯一能给她拿主意的苏令瑜,已经快要不行了。
从吐蕃回来以后,或许是过度的舟车劳顿,苏令瑜能感觉到自己头痛发作得愈发频繁,视力也差了起来。苏细薇侍候在太平身边,能接触到不少珍奇补物,太平正值年富力强的时候,用不到,便拿来作恩赏,苏细薇每每把这些药材补品拿到手,都第一时间送到相府去,太平也从不问她什么。
只是她不通医术不知道,这些东西多半对苏令瑜没用。
连白玉蔷都开始关心苏令瑜。
洛阳下起今冬第一场雪的时候,苏令瑜站在太初宫最高的楼阁上,看着番邦属国为感念武曌治国功德,自发为她修建的天坛高塔在洛阳城的中心完成最后的盖顶。这项浩大的工程耗时多年,倾财力无数,哪怕是苏令瑜,也从没见过这样高的建筑。
直指天幕。
只是这加盖过后,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白玉蔷叹气道:“越高的东西越容易塌,不知建和毁哪个更费力。”
苏令瑜没回答她,她自顾自道:“我已给师父去了信,你考不考虑辞官卸任,去安心养病?我跟师父详细说了你的情况了,她说现在开始静养,还是有机会多活几年的。”
“多活少活那几年,有什么区别?”苏领瑜嗤笑,“你犯不着这时候还跟我耍心眼,我就算活不了多久,也要死在洛阳,死在宰相的位置上。”
她如果病退,那凤阁就不知道有多少人也要紧跟着病退了。
“你何必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白玉蔷语气冷淡下来,“我跟你讲的话,有时候是为自己算计,但也不见得就不是为你着想。你给陛下上那折子,你以为她看见会高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