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慧清让自己忘记跟苏令瑜昔日的交情,不关注外界发生的任何事。因为苏令瑜身上发生的一切,或是称为转机或是称为奇迹的种种,都令他感到刺痛。
他起先并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难以接受一个朋友越过越好,后来渐渐意识到了,这种刺痛来源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慧清知道自己曾经跟苏令瑜是一路人,他们不满于现世安排给自己的角色,希望用自己的意志,让某些事发生改变。但慧清最终明白自己没有这个心气。
他从小生活在白鹤寺,受到师长无微不至的教导和保护,被同辈师兄弟们簇拥着赞美,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被安排了一条尽管缺乏自由却绝对不会贫苦的道路。
虽有不满,却足够安逸。他当然是缺乏心气的。
可苏令瑜不一样,她够有背水一战的胆魄,她可以在每一局博弈中押上自己的所有。她总可以赢。
曾经慧清把她当作朋友。但当这样的差别产生以后,他或许是自惭形秽了,也或许是有微妙的不忿。
少年时所有的光环似乎化为乌有,即便贵为国师,出入总有人笑脸低头相迎。他却知道自己不如她。
抛却心境,即便是在有目共睹的事实上,他也确实不如她。
苏令瑜是手握实权的宰相,曾出使吐蕃,离间敌国君臣。
他只是个被高高供起的国师而已。今日所受的万民敬仰,明朝就可能化为乌有。
他拿什么跟苏令瑜相提并论?
当他意识到苏令瑜也有怯懦的、惶惶不安的时刻的时候,他当然会有一闪而过的释然。
可他旋即就困惑起来,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算是彻底被遮掩住,苏令瑜为什么要在尘埃落定的现在,跟他坦白这件事?
苏令瑜并不知道他内心翻涌起的变化,或者说是根本不在意,她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继续解释了下去,“我原本杀了他们以后,就准备离开,岂料那妇人身怀有孕,因身体壮硕而不显怀,我竟也一直不曾发现,直到她死后,腹中胎儿滑出母体,我才知道她腹中还有个已经成型的孩子。死都死了,我也没办法,就用当时换下来的罗衫,包起了那个婴孩,放在了山中荒庙的佛座之下。怎知偶发一点善心,竟阴差阳错被你碰上。我原以为你会查下去的。”
慧清沉默了片刻,道:“要万千人中寻找一个死婴的来历,无异于大海捞针。”
“大海捞针。听起来很难,所以不做也不要紧,是吗?”
苏令瑜戳穿了他。
慧清却不肯接受,“荒野之中遇到的死婴,我为他超度便是,至于更多…能查清当然最好,查不出又能如何?”
这本就不是他分内的事。即便是交给大理寺,在无证可循的情况下,大理寺不也一样会置之不理吗?
这如何能够成为指责他的理由?
“那我现在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加上那个被我误杀的孩子,我手上一共有三条人命,你不准备去陛下面前状告我吗?”
“无凭无据,状告当朝宰相,我却也要有那个本事才可以。”慧清的语气渐渐急促。
“因为自己眼下没有那个本事,所以干脆不做。”苏令瑜笑起来,“还好你姨母没想着见你,否则见了也是白见。不过你放心,她生前几次三番同我提过,只希望你日子过得顺遂,她多半也是为了不让你徒添烦恼,才不与你相认。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为了笑话你的。既然没把握的事情你干不了,我现在交给你一件有把握的事,成了在你,败了在我,怎样?”
慧清蹙眉,“我不参与党争。”
“你除了是国师以外,更是左控鹤的另一位掌印,朝堂争斗,你早就身在局中,是如今一句不参与党争就能撇干净的么?”苏令瑜不以为然,“你且先别管这些,听我说完,做不做就是你的事。看见那天坛没有?”
远处,天坛的加盖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工匠们的动作分毫也没有被雪势影响,此刻塔下势必围观百姓无数。苏令瑜已经在这里看了许久,此刻遥遥一指,引慧清视线跟她一同看去。
“什么意思?”慧清不解。
“动用你自己的人手,去把它烧了,烧得越彻底越好。”
“什么?!”
慧清大惊失色,下意识环顾左右,确认这里早已被苏令瑜清场以后才松一口气。但他仍然有些提心,如今控鹤监跟来俊臣斗得如火如荼,双方都恨不得掘地三尺挖出对方分毫的错处来,身为左控鹤的掌印之一,即便他一直只是挂职,也都对个中刺探的手段通晓八分,在宫中说这种话,无论清场清得多干净,都不见得能绝对安全,更别提苏令瑜还准备去做。
“我知道你觉得这事危险,正因为危险,才要让你去做,而且要做得快。”
苏令瑜可不是脑子一热才选中慧清的,她仔细考量过。
慧清此人,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一样,从不参与朝堂争斗,即便如今因国师身份备受瞩目,也始终在党争中近乎隐身,没有人把目光一直放在他这个轻飘飘的高僧身上。有刘宝伤的配合,让慧清去做这件事,可以最大程度地掩人耳目,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苏令瑜有把握说服他。
慧清皱眉道:“为修建天坛,不知耗费民力几许,说烧就烧,怎样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
“百姓不靠天坛吃饭,朝廷兴亡成败,也不是一座塔楼决定的。但你帮我烧了它,我就能让来俊臣倒台。”
只这一句话,慧清神色便骤然凝固了。
他还不确定苏令瑜准备做什么,但她对自己人,向来言出必行。自从来俊臣这一批酷吏出现,朝中怨声载道已久,哪怕不提所谓争斗,光是从一个出家人的眼光来看,慧清对他们的行径也是有所不齿的。
如果烧一座天坛,就可以除掉来俊臣,让朝堂的运作重回正轨,那无论于国于民,都显然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