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与慧清定计以来,到真正动手烧毁天坛为止,统共不过三日光景。刘宝伤的动作已然够快,但赶不上苏令瑜病势恶化的速度。天坛倒塌的时候,苏令瑜已经一病不起,无法入眠。
三日前,刚好就是大朝会,这几日不入宫也无妨,她纵使连门都不出,也未曾惊动外人。天坛倒塌时,她便勉强起身,到事先为白玉蔷准备好的牢房里等着她。
冯文珺从岭南赶过来了,事先没问过任何人的意见,她非来不可,也正碰到需要她的时候。苏细薇在公主府中出入不便,冯文珺一力照顾苏令瑜用药,得知她要到那阴暗的牢房深处去见什么人,相当不高兴,“见什么人非得到那种邋遢地方去见?你现在身体这么差,自己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让刘掌印把人提到府上来又怎样!”
苏令瑜习惯了她这张叽叽喳喳的嘴,冯文珺有意见就非得说不可,但并不会真的违拗苏令瑜的决定。她看着苏令瑜喝完药,而后先去了一趟天牢,让狱卒把那间牢房里里外外地打扫、通风,摆好椅子,椅子上再铺上两件狐裘,拿烟气最小的好炭烧上两盆,只恨不得再从那又高又小的窗子里多扯进点儿太阳来。
是以白玉蔷被押进牢房时,第一感觉是满面熏风,暖如春日。苏令瑜就坐在正中等她,手边小几上果然还点了香,一张矮桌拦在她们之间。刘宝伤把白玉蔷押到,让其他人都推出去,拎了一把利剑压在桌上,最后看了白玉蔷一眼,把所有的挣扎纠结都压回心底。
就在她转身欲去之时,白玉蔷叫住了她。
“这就是你做的决定?”
刘宝伤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问话的白玉蔷也连眼珠都不曾动上一动。相伴之情,师徒之分,相背起来也容易得彻底。刘宝伤道:“我的决定,头领早就知道不是吗?只要可以结束这一切,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谁死都可以,我死也可以。”
白玉蔷笑起来,“好徒弟。”
刘宝伤捏着自己那柄短剑,手背青筋暴起,用力到发抖。她牙关紧咬,一言不发,毅然决然地离去,牢门沉重,即便不上锁也关得够紧。这地方只剩下白玉蔷和苏令瑜。
白玉蔷又看向苏令瑜,“都是老朋友,你来送我,连酒也没有么?”
苏令瑜的头发没梳起来,许久不剪,很长了,死气沉沉地披垂着。她身上终于也现出了将死之人的病气,闻言嗤笑一声,话音倒不见气弱,只是轻了不少,“我现在喝不了酒了,你也别喝了。”
“我知道你想让我死的,却没料到是现在。”白玉蔷像是在旁观一场自相残杀,饶有兴味、分毫不见惧色地问道:“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这么着急?”
“你都看见我了,还想不通么。我快死了。”苏令瑜伸手拂了拂香炉上袅袅不绝的细烟,“你这人太狡诈,我不放心让你活着,所以得在我死之前,先把你带走。”
“真是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白玉蔷笑了几声,“我也早该让你死。”
“事到如今争这些也没用,你徒弟孝顺,给你选了一把吹毛断发的好剑,你自己动手,不受苦。”
白玉蔷这个人,狡兔三窟,即便已经日落西山,苏令瑜也要强撑着病体过来,亲眼看着她死。
而白玉蔷还有心情玩笑着套话,“烧了陛下如此重视的天坛,就为了让我死么?这代价也有些太大了。”
苏令瑜没回答她。
烧天坛,当然不是只为杀白玉蔷。来俊臣也好,控鹤监也罢,这种刺探机密罗织罪名的作风,让大周官员始终生活在血腥的阴影之下,已使得武曌在他们心中离一个圣明君主的形象越来越远了。再这么下去,连弥勒转世的传说都不会再有用,等待她的必然是离心离德。
这些用旧了的刀剑,是时候该扔,但她需要一个足够有力的理由来扔。
苏令瑜给她这个理由。
慧清在她的谋划下,火烧天坛,刘宝伤适时出现,指挥救火,疏散民众,跟慧清联手控制住控鹤监上下。这焚烧天坛的罪名,很快就会落到来俊臣头上,刘宝伤应对有功,明日就可以主审来俊臣,自有千种办法让他咬出她想让他咬的人。
白玉蔷早死一日,也不过是畏罪自杀而已。
牢房中死寂良久,白玉蔷进来时,是被人押着跪在地上的,她竟也一直没想着起来,似乎对这位置没有分毫的不满。苏令瑜道:“你其实也快死了,对吧?现在死在我手下,算不得很亏。”
白玉蔷垂着的眼睫颤动一下。
她早该想到,苏令瑜这样的人,是会猜到的。
纵使没有仔细观察过白玉蔷,可苏令瑜至少很了解她,又如何会猜不到呢?白玉蔷但凡真如她自己所说,已经长生不老,毫无后顾之忧,如果她仍旧像以前一样,体魄强健,武功卓绝,那她绝对不会几次三番在苏令瑜一个根本不想长生的人耳边翻来覆去说那些无用的话。
她在面对刘宝伤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束手就擒。
苏令瑜对这种状态很熟悉。白玉蔷如今这不叫释然,叫心气已失。
白玉蔷默不作声。
“我有一段时间,非常好奇你的过去。”苏令瑜道:“但你如果不想说,把这些秘密带到地底也无妨,我们曾经义结金兰,无论你怎样想,我们确实是同生共死的情分。我横竖也活不了多久的,有什么账,下辈子慢慢算吧。”
“那可真是算不过来。”白玉蔷喃喃自语,又笑了起来,目光不知垂落到何处,忽然道:“我只有一个条件,善待我手下的人。”
“我知道。”
白玉蔷拿起桌上的剑,仍旧没有起身,她隔着一张矮桌跪坐在苏令瑜面前,从乌漆的鞘中拖出那柄雪亮的长剑,反手架上自己颈侧,低头,干脆利落地向咽喉一抹。
血溅七尺。
一切发生得无比安静,白衣叫血泡得半身红透,她气都断了,还保持着低头跪坐的姿势,剑刃仍然嵌在伤口里。
苏令瑜看着她放干净血,慢慢起身,离开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