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带她回盛京?”
文玉一走,苏若清便率先开口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杯身。
他的目光低垂,敛去了眼中情愫,使人琢磨不出他此刻的心思,只能根据其语气进行猜测。
可此时此刻,宋辞的心显然不在这里,所以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只轻轻应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的。
苏若清听后没说什么,思索半晌后才抬眸望向她,多问了一句:“她的底细,你可都打探清楚了?”
“自然。”
宋辞想也不想便答道,待反应过来后才察觉出他话中的深意,想到他方才的举动,她心中登时明了,忍不住皱眉道:“你在质疑我的能力?还是说……”
她突然对上他的眼睛:“你在怀疑我?”
苏若清听后一怔,待明白她的意思后忽然笑了起来。
“没有。”
他温声解释道:“我只是担心你引狼入室。”
他说这话时,眼里含着满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中多了一丝无奈。
他实在不懂,她的防备心为什么如此重。
虽说久居战场确实会让人的警惕性变得很高,但她也未免太高了些。只是简单的一句关心,便被她理解成了怀疑和质疑她的能力。
……
虽然苏若清已经做出解释,但宋辞显然不信,依旧盯着他。
苏若清心中无奈更甚,但却没有表现出来,只迟疑了片刻便将心底的想法说出:“她刚才得知我身份时虽然表现的很害怕,但眼底却无一丝惧意,显然是浮于表面的。如此擅于伪装蛰伏之人,其心思必不纯净,若无大恩,你把握不住的。”
“所以,若要用之,一定要慎之又慎。”
虽是说教之语,但经苏若清的口说出后并不让人觉得反感,颇有几分循循善诱的意思。
宋辞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关心,想起自己方才的举动,一时有些不自在。所幸苏若清并未在意,见她沉默,以为她是在想事情,于是又问了一句:“你现在很缺人手?”
宋辞大概猜出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将目光落在面前的两坛酒上。想起他初来时的神色,她忽然出声问道:“你今日心情不好?”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根本不必询问。但苏若清知她这是有意转移话题,于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因为吴氏父子一事?”
宋辞试探着问道,眼睛紧紧盯着他。
“应该不止这些吧。”
她自问自答道,眼神中带着审视,似是看透了他。苏若清抿唇不语,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状,宋辞便没再追问,径自打开了一坛酒。
“这杨梅酒是今年新酿的,要尝尝吗?”
苏若清听后望向那酒,鼻尖仿佛萦绕着酒香。
他向来不喜饮酒,更不喜借酒浇愁,但此时此刻,他却想醉一场。
“好啊。”
他笑着接道,“这几个月不是在忙就是在病中,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闲,喝些酒也好。只是……”
他的目光在石桌上巡逻了一番。
“方才文姑娘只提了两坛酒来,我们用什么喝呢?茶杯?”
宋辞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没有酒盏,你就喝不了酒了?”
她轻笑着问道,目光有些嫌弃。
苏若清从未见过她这样生动的表情,一时怔在那里,竟忘了回答。
而宋辞却会错了意,见他怔住,以为他真是非要酒盏不可,于是目光变得更加嫌弃,表情有些无语。
她不再看他,直接抬手指向那两坛酒,语言简洁明了:“这坛是我的,那坛是你的。”
此话一锤定音,根本不给苏若清拒绝的余地,霸道极了。
苏若清听后扬了扬眉,不免有些失笑,但却没说什么,显然是同意了。
而宋辞才不管他同不同意,说完后便直接拿过自己的那坛酒。她仰头喝了几口,眸光登时一亮。
“这酒酿的还不错。”
她认真评道,语调微微上扬。
“是吗?”
苏若清见她如此也生出几分兴趣,顺着她的话一问。随后,他拿过属于自己的那坛酒,拆开也尝了一口。
“确实不错。”
*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抱着一坛酒,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喝着,好似暂且忘却了烦恼。
唇齿,鼻尖,萦绕的,都是杨梅酒香。
……
月光皎洁,无声的照着院子。
在这寂静中,他们偶尔搭上几句话,但更多时候都保持着沉默。
不知不觉间,酒已见底。宋辞掂了掂已经空了的酒坛,忽然出声:“没酒了,我再去屋里取两坛来。”
说罢,她便站起身打算回去,不料却被苏若清一把拉住衣袖。
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的缘故,苏若清的眸子里氤氲了几分水色,再加上他略显伤感的目光,竟显得有些可怜。
“别去了。”
他喃喃道,声音低的有些听不清。
“陪我说说话吧。”
宋辞从未见过他如此,眸中闪过诧异,但下一秒便回过神来,重新落座。
虽然没有说话,但却用行动做了回答。
苏若清见状心中升腾起一股暖流,就连她脸上冷冰冰的表情、此刻落在他眼中也变得柔和起来。
也许是今晚的氛围实在太好,也许是他此刻喝多了酒、或者心中压抑的实在厉害。此时此刻,对着宋辞,他完全放下了戒备、敞开了心扉。
“严铭谨、吴利安二人为了升官不择手段,但你知道……他们落网后都为什么威胁孤吗?”
他的语气好似有些伤心,又仿佛是自嘲。
宋辞听后没有回话,但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严铭谨的声音——“我想殿下能放过严为,留我严家一条血脉。”
这是她那日听到的——严铭谨以她作为要挟、向苏若清提出的条件。
虽然苏若清提审吴利安时她没有在场,但他既然把两者放在一起问,想来是所求相同。
……
虽然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宋辞并未说出来,因为她明白,此时此刻,他需要的是诉说,是彻底将心里情绪发泄出来的诉说,而非成为倾听者。
所以,她只需要先用言语引导他把心中的苦闷说出,至于后面,她不必发表过多看法,安安静静的做个听众,负责倾听即可。
想到这层,宋辞陡然回神,目光缓缓落在他脸上。
“为什么?”
她顺着他的话问道。
语气虽和以往相同,但态度上却有了轻微的变化——多了一分耐心,还有不易人察觉的关心。
“他们的孩子。”
苏若清立刻答道。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苏若清说完这句话后,他的眼神变得更加伤感,整个人都落寞了几分。
……
这是苏若清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她心中不可谓不惊。
但比起初时的惊讶,心中那股莫名的感受更令她震惊,只不过被她刻意忽略了。
当情绪平静下来后,宋辞终于再次看向了他。只是,当触及他的目光时,她依旧不知该如何开口。所有已经想好的话就像是哽在喉咙里一般,怎么也说不出来。
周遭重归寂静,唯有秋风轻拂人面,明月照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