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应对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破庙内,几盏昏黄的烛火在风中瑟瑟发抖,光影摇曳在众人脸上,映出或狰狞、或贪婪、或犹疑的神情。
刘霸天,这个红莲教在当地的头目,身形壮硕如山,满脸横肉随着他的动作抖动。
他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张破旧却详尽的永平城地图上:“兄弟们,瞅清楚了,这儿是县衙,那是平日里县太爷作威作福的地儿,金银财宝堆成山,这儿是粮仓,装满了粮食,够咱们逍遥好几月。”
“还有这儿,小武库,拿下它,几百巡防军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咱们的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城,三日后子时,他们会在这几处同时放火,到时候,城里必定乱成一锅粥。守军哪见过这阵仗,必然得分兵救援,城门的防守一空虚,咱们便如天兵天将般趁机攻入,这永平城,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在破庙内嗡嗡回响。
赵猛,一个满脸络腮胡、五大三粗的莽汉,听闻此言,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那光芒仿佛饿狼盯上了猎物:
“大哥,杀进城后,咱能不能先提个要求,听闻那县官老爷家的家眷,县尊老爷三个女儿可是个个生得闭月羞花,倾国倾城呐!咱兄弟们平日里风里来雨里去,也该享受享受这等艳福。”一想到那娇柔的美人,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刘霸天仰头发出一阵狞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男的,一个不留,统统杀掉,斩草除根,省得日后麻烦;女的和孩子嘛……嘿嘿,教中的兄弟们这段时间可都憋坏了,正好拿来犒劳犒劳,让大伙都开开荤。”
说罢,他还意犹未尽地拍了拍赵猛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把赵猛拍得一个踉跄。
众人哄堂大笑,粗俗的笑声震得破庙的房梁都似要抖上三抖,他们仿佛已经置身于胜利之后的狂欢盛宴,眼前尽是金银财宝、美酒佳人。唯有王二麻子,缩在角落里,眉头紧锁,像是这欢庆氛围里的一块突兀的礁石。
“大哥,”王二麻子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怯懦:
“我觉得还是小心为上。您别忘了,那个户部侍郎,这次来负责赈灾巡查,身边跟着锦衣卫呢。那可是直接效命于小皇帝的亲信,可不是咱们平日里碰到的那些软脚虾。听闻那锦衣卫个个武艺高强,能够以一敌百,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咱们要是稍有差池,露了马脚,查到了这据点,光凭咱们,这个据点的这百十号兄弟,怕是还不够人家挥挥手砍的,到时候别说抢钱抢女人了,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一想到锦衣卫的威名,他的后背就渗出一层冷汗。
“怕什么!”刘霸天双眼一瞪,满脸的不屑:“他们再厉害,终究也只是肉体凡胎。咱们有教中秘传的‘红莲圣丹’和‘圣水’,这可是咱们的保命符、制胜法宝。喝了之后,力大无穷,别说普通刀剑,就是砍山的斧头劈上来,都伤不了咱们分毫,还怕他们锦衣卫?”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布包裹的小瓶子,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液体晃动声,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眼中都露出狂热之色。
这“红莲圣丹”和“圣水”,一直是红莲教的不传之秘。传说中,服用者能在短时间内激发身体潜能,变得勇猛无比,不知疼痛,仿佛被战神附体。虽说药效过后,人会如同被抽干精气的痨病鬼,元气大伤,但在这生死存亡、抢夺城池的关键时刻,无疑是能扭转战局的神器。
“好了,都别啰嗦了,都去准备吧。记住,三日后子时,以火为号,一举拿下永平!”刘霸天大手一挥,那气势仿若挥斥千军万马。众人连忙收起嬉笑,纷纷站起身来,鱼贯而出,各自准备去了。
破庙重归寂静,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和弥漫的阴谋气息。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其中年长者做了个“撤“的手势。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退出破庙范,年轻衙役才压低声音道:“王哥,咱们现在...“
“噤声!“王姓衙役突然按住同伴肩膀,两人同时伏低身形。只见破庙方向晃出两点火光,竟是两名红莲教徒举着火把出来巡哨。
待巡哨者走远,王衙役才贴着同伴耳朵道:“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即刻禀报刘大人。你留在此处,远远的继续监视,我回城报信。“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筒塞给同伴:“若探得其他重要消息,老规矩,将情报处储藏地做好标记……“
年轻衙役郑重点头,身影很快隐入灌木丛中。王衙役则借着月光辨认方向,朝着永平县城疾奔而去,靴底裹着布条,奔跑时竟只发出轻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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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县衙,夜已深沉。
三更时分,永平县衙后门响起有节奏的叩击声。值夜的衙役刚打开条门缝,浑身汗湿的王衙役就闪身而入:“速带我去见大人!“
厢房内,刘晏正在烛下批阅文书,刘晏披衣坐在案前,眉头紧锁,翻阅着手中的赈灾账册。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有紧急军情!”衙役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单膝跪地。
刘晏猛地抬头:“讲!”
衙役将破庙中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刘晏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站起身,脑中飞速思索对策
“红莲教竟有如此大的阴谋……”刘晏喃喃自语,“三日后便要起事,时间紧迫啊。”
刘晏一直在县衙内焦急地踱步,刘晏的脸色愈发凝重,事态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在行阳、临漳、河间,已经无可挽回。
他深知,如今朝廷赈灾事宜本就千头万绪,兵力又分散各地忙于救灾,若红莲教此时发难,无疑是雪上加霜。
“大人,此事重大,咱们须得立刻上报朝廷,向府城,请求援兵。”一名衙役急切地说道:“大人,当务之急,需即刻增兵守城,加强戒备。”
“自是要上报的。”刘晏负手而立,缓声道:“但此刻若大张旗鼓增兵,恐打草惊蛇,让红莲教提前发难。”
刘晏目光深邃,继而开口:“周边州府兵力调动需层层审批,流程繁琐至极。三日内援军难至,咱们只有三日时间,一来一回,即便是按照最快的行军速度,府城收到消息,援兵最快至少也要,四五天才能到永平县地,远水救不了近火,等朝廷府兵援兵到来,只怕永平早已沦陷,当下,咱们只能先靠自己,撑多撑一两日。”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的心尖上。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应对之策,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平日里清朗的面容此刻满是忧虑与坚毅。
“大人,依属下之见,咱们可先暗中在城内加强戒备,增派兵力巡逻,尤其是他们提及的关键位置,务必严防死守。”另一名衙役建言道,他微微弓着身子,眼神中透着几分果敢,说话间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刀。
“这固然是一方面,但仅靠防守恐难抵挡红莲教的攻势。他们既准备里应外合,咱们就得先斩断他们的内应。”刘晏沉声道,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冷峻,扫过屋内众人,众人皆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他当机立断,决定双管齐下。
一方面,安排随行的锦衣卫,秘密排查城内与红莲教勾结之人。
另一方面,紧急筹措物资,粮仓里堆积的粮食、武库中的兵器,皆被一一清点、转运。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围城之战,至于城外的百姓,刘晏无奈摇头,掌兵者不可妇人之仁,文官亦是,舍小保大才是重中之重。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忍。
刘晏目光坚定:“以本官巡查使的名义,立即召集县中所有衙役和守军将领,以商讨赈灾具体事宜为由议事。另外,派人快马加鞭,向青云府求援,务必在五日之内赶到!”话语掷地有声,在屋内久久回荡。
刘晏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眼下,唯有以智取胜。”说着,看向另一名心腹:“把我们带来的所有衙役、三班快手召集起来,秘密部署。”那眼神仿若寒星,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是!”衙役领命而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长廊尽头。
随后,刘晏又招来负责赈灾事务的几位小吏,低声吩咐:“从明日起,施粥之时,有意无意向灾民透露,朝廷后续四日后会有大批赈灾物资即将运抵,不日便到。务必说得真切,让消息传遍全城。”
小吏们领命而去,身影融入渐暗的天色之中。
刘晏独自站在堂中,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希望此消息能够拖延一二。他深知一旦战起城中存粮更如风中残烛,若不能稳住民心,一旦生乱,后果不堪设想。这几日,他为赈灾之事殚精竭虑,眼窝深陷,身形也愈发消瘦。
未过多久,堂外匆匆进来一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小旗官,此人脚步沉稳,踏入堂中,抱拳道:“刘大人,卑职锦衣卫百户赵文麾下小旗孙佑,奉百户大人之命,协助百户大人,巡查赈灾款,前来复命……”
刘晏微微颔首抬眼打量眼前这位年轻的锦衣卫,见他目光冷峻,却透着几分干练,心中暗忖,锦衣卫不愧是陛下亲信。
“有锦衣卫助力,实乃灾民之幸。孙小旗来的正好。”刘晏面色严肃,将红莲教之事,以及自己的布置,说了一遍:“圣丹,圣水,前世中,皆是邪教蛊惑人心的幌子,他们打着救灾祛病之名,暗中在城中四处散播谣言,称只有服用圣丹、饮用圣水,方能逃过疫病。而如今我等降临的此界,却是不同,红莲教匪首声称……这种效果……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另外搜查抓捕城中内应知识就得拜托锦衣卫的各位同僚了。”
“大人说的是。”孙佑剑眉紧蹙,眼中寒芒一闪,抱拳道:“大人放心,既已知晓这些贼子的目的,锦衣卫必将其一网打尽,我等职责所在,便是保国安民。”
刘晏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欣慰:“有孙小旗这番话,刘某便安心许多。当下最要紧的,是先寻出红莲教在城中的巢穴,捣毁其根基,截住那些,企图里应外合之人。我已安排人手在市井街巷留意可疑之人,孙小旗手下的锦衣卫耳目众多,若能双管齐下,必能事半功倍。”
“大人英明,卑职这就回去,与百户大人商议,加派人手,配合大人行动。”孙佑说罢,转身欲走。
“且慢,孙小旗。”刘晏唤住他:“还有一事,那红莲教行事诡秘,背后或许藏有更大的阴谋。听闻近些时日,有神秘人物频繁出入一些富户之家,疑似在拉拢勾结,为其筹措资金。你等在查探之时,留意这些线索,切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孙佑神色一凛,难道这就是陛下说的,运气感应,果然,每位华夏人杰,在其身旁,皆有所助+1,应道:
“卑职明白,定当全力以赴,不过大人,深受皇恩,位高权重,这小小永平县……大人还是要以自身安危为重,必要之时,卑职……也只能得罪了。”
言毕,大步流星而去。
刘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自知其意,从陛下登基这一两个月的作风来看,便能管中窥豹,了解几分其一个怎样的皇帝,长舒一口气,可心底的忧虑却并未减轻多少,人这种东西即便重活一世,也难以看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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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永平县城仿若被一层灰暗的纱幕所笼罩,阴霾沉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施粥处,那几口硕大的铁锅前,粥香袅袅升腾,却难掩空气中弥漫的愁绪。灾民们衣衫褴褛、身形佝偻,早已在破晓时分便自发地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长队,他们面容憔悴,眼神中交织着深深的疲惫与对食物、对生机的炽热渴望。
衙役们身着皂衣,神色冷峻又不失警觉,依照刘晏的细密指示,看似漫不经心地穿梭于人群之间。
他们三两成群,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棍棒,佯装严厉地维持着秩序,不让急切的灾民们乱了阵脚;一边压低声音,用闲聊的口吻,把那个精心编造的“好消息”不动声色地透露出去。
这消息仿若一缕春风,轻柔地拂过平静湖面,刹那间,泛起层层激荡的涟漪,迅速在灾民群体中如野火燎原般传开。
“听说了吗?四天后,朝廷后续有好多粮食要来,这下咱们有救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用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拽着身旁年轻人的胳膊,浑浊的眼眸中闪烁出久违的光亮。
“真的?那咱这苦日子可算要到头了。”年轻人眼中满是憧憬,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紧锁多日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开来,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间,希望的火苗越烧越旺。
……
窝棚区内,残败的帐篷在微风中摇摇欲坠,几个身形鬼祟、行迹可疑之人隐匿在阴影之中。
破庙内,阴暗潮湿,蛛网横生,佛像早已缺胳膊少腿,没了往昔的庄严神圣。
刘霸天坐在一张破旧不堪的太师椅上,这椅子“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听闻手下带回来的消息,他那浓密粗黑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心中疑虑仿若汹涌的潮水般顿生:
“这消息来得蹊跷,莫不是官府有所察觉,故意放出来迷惑咱们的?”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犹如夜枭啼鸣,在空旷的庙宇内回荡,透着丝丝寒意。
王二麻子眼珠子滴溜一转,面对这种诱惑,变没了小聪明,贪婪之色仿若暗夜流星般一闪而过,他凑上前去,谄媚地笑道:“大哥,依我看,官府就算有所察觉,也未必能料到咱们三日后便动手。说不定是他们为了安抚民心,随口一说,亦或者真的还有一大批粮食要到来,若是我们按原计划行事,运粮队若收到消息,中途折返,那我们可就亏大了,左右不过一天的时间,不妨等一等,到那时咱们吞的他连骨头都不剩嘿。”
一想到即将到手的巨额财富,他不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的贪欲愈发浓烈。
“说的也是,况且,行阳、临漳、河间,那边,有几个狗东西跟咱可不怎么对付,他们倒是精兵粮足,哼!”刘霸天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对头的嚣张嘴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转而,他面露喜色,微微点头道:“你说得有理,不过还是得小心谨慎。这两日,多派些人手去打探消息,盯紧官府一举一动。”
说罢,他大手一挥,几个手下领命而去,破庙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