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算不得东京中最大最豪华的酒楼,但却是最高的,它踞御街与汴河交汇处,背靠大相国寺钟楼,正门对街就是樊楼百尺欢门。三层朱漆望子挑出七丈,悬的却不是酒旗,而是九百九十九个西域银铃铛,风起时声传三里,能盖过汴河漕船号子。
说它是京城中最高的酒楼,是因为它有四层,地上三层,还有一个很深的地窖,这地窖深掘九尺,青砖拱顶,里面藏有三百口陶瓮,大者如牛,小者若婴,据传这些陶瓮都用天山雪水封坛。窖内西墙有道暗门通向冰窖,西夏驼队每隔十日会运来昆仑冰,冰中贮藏西夏最富盛名的烈酒“火烧云”。
一楼是胡汉混堂,三十六张柞木桌面上都嵌着波斯琉璃板,板下养着西域火蛇。如果酒客大方,将一把铜钱入桌缝,这火蛇便能喷焰温酒。北墙整面都是酒柜,形如佛窟,供着酒神杜康鎏金像,据说他的眼珠实为辽国狼牙雕成。
二楼却又迥然不同,回廊设十八间“醉生阁”,阁门上挂着吐蕃牦牛尾帘。地板镂空处铺着天山白玉石,据说酒气蒸腾时能现出敦煌飞天影。东首有一间秘室,藏《酒经》铁卷,用西夏文镌刻端木家在回鹘的传家史。
三楼有一座露天云台,十二根金丝楠柱雕着葡萄纹。中央有一座水池,池底铺南海砗磲。此层只有贵人来访方可使用,贵人兴起之时,会将小池中注满琼浆玉液,夜放荧光如血月。
酒楼西檐飞角挂着一把硕大的玄铁酒壶,壶嘴正对大相国寺。
未时末,一阵驼铃声响由远及近。酒楼里出来几个人,他们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每个月至少来一次的胡商是他们的好朋友,每次来时,从掌柜到伙计,甚至后厨的大师傅都能从胡商那里得到一笔大大的好处。
可是这次不同,来的驼队竟然很陌生,十多只骆驼清一色都是体型高大的上品,通体雪白,竟然是在京城之中也极少见到的雪驼。
掌柜见驼队停在了门前,连忙上前打招呼,一个满脸都是卷曲胡须、中等身材的胖子大笑着迎上前来,深红色的胡须在阳光的照射上呈现出紫色。
“您是大掌柜的?”他操着一口不大熟练的官话,“我们是来送酒来的……”
“您是……”大掌柜有些迷茫,酒楼的东家并没吩咐这两天有西域来的驼商啊。“尊姓啊?”
“我的……我们的……都是好朋友,来为你们送美酒来的……”
大掌柜给旁边的一个小二递了个眼色,那小二甚是精明,连忙转身跑去。没跑出几步,迎面一个汉子走过来,“小二哥哪里去?”
“掌柜的……要我去东家那里问……”
“可是有胡商来到?”
“不错!李管家怎么知道的?”
“便是咱们东家让我过来知晓你们一声,今天有驼队送来西域美酒,只这胡商是个新人,你们千万要招待周到!”
正说话间,大掌柜也过来给李管家行礼,那管家瞅了驼队一眼,冲大掌柜略一点头,转身去了。
小二连忙将话告诉了掌柜,掌柜地皱起眉头来,之前的胡商其实与他相处甚好,哪次带来的货物都能消化,而他也可从中获得相当丰厚的好处,现在这个商人一次也没见过,难道是东家察觉了他的勾当,因此……
正犹豫间,一阵香味直冲入鼻端,原来那个胖胡商走近前来,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却在他胸前不住拍打,掌柜只觉前胸一沉,一块物事塞了进来,不用说,好大的一块银子。
掌柜脸上略松一松,摆一下手,让小二带着人将驼队上的货物一一卸了下来,“都是些什么呀?”
胖子头上粟特锦缠头巾足有九尺长,靛青底子绣着吐火罗咒文,他一张嘴,口中一股怪味喷出来,掌柜知道西域人平常爱嚼些东西在嘴里。
“都是美酒,有‘火烧云’,还有葡萄酒……”
“唉呀,咱们东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酒窖里的洒至少还有二百坛,怎么又送来这许多!”小二早看见胡商跟掌柜暗地里的动作,他没得到好处,心里不满意。
胡商招一下手,另一个胡人早走上前来,手中托着几样物事,阳光照射下,精光闪耀,似乎便是西域有名的玉石。
“这些东西烦小二哥给……朋友们分散分散,东西不值什么……什么,只是连缀在衣服上甚是美丽……”
掌柜的伸手接过来,“你们先把酒放到窖中去,这些东西得空儿我再分给大家伙儿。”
西域玉石其实甚是名贵,京城中许多王公贵族都爱在衣物上挂饰,小二见掌柜的要先过一手,心里不高兴,脸上却不敢带出来。
这胡商一身赭石色大食长袍,襟口金线盘着葡萄纹,细看却是三百六十个微型酒坛连环扣,显得甚是富贵,掌柜的天天见人接物,哪有不识货的,见眼前这个人衣饰华贵,远比之前那些一身膻气胡商出手阔绰,心里喜欢上来,连忙将他让到楼内休息。
云锦阁踞朱雀门南三里,紧临汴河支流胭脂渠。正门对街是“飞星渡”,有人知道,这个精致的小渡口乃是端木世家的。云锦阁的后墙与枢密使别院仅隔五尺暗巷,它的三层歇山顶上覆盖着孔雀蓝琉璃瓦,四个檐角各悬挂着十二串精铜铃铛——乃用蜀中最有名的红铜所制,风过时脆响如天宫中的仙乐。
朱漆正门门扇嵌着九百枚金蚕茧,门楣正上方一扇匾额:上书“天衣无缝”四字,婉约如处子,据说夜半时分,四个字可泛绿莹幽光, 外墙全部是青砖表面浇灌蜀锦浆,隐约显出凤凰牡丹纹,西北墙角处埋着七口一人多高的陶瓮,瓮中养着鲜红色的锦鲤几十条,平日里有专人伺弄。
云锦阁共有两层,一层是个极为空阔的大厅,厅中纵横排列三十六张湘妃竹织机,织机上所用的蚕丝,据说全部是上等的金蚕茧所抽,制丝过程相当繁琐。阁中所产锦缎是专供皇室的蜀锦,阁中养着三十六名“天衣娘子”,俱是心灵手巧的川妹子,她们能用金蚕丝织出隐形纹样。云锦阁中所产锦缎专供皇家,寻常的达官贵人想要得一件云锦阁绸缎制成的衣物也是很困难的。
北面墙壁悬挂着一幅蜀锦屏风绘《韩熙载夜宴图》,图上落款是当今官家亲手所书,由工艺最精的天衣娘子亲手绣制,可谓无价之宝。
二楼西侧是随阁弯曲而建的回廊,外壁有二十四扇琉璃窗,每窗上都嵌着三色蜀锦拼成的菩萨相,最为精妙的是二十四幅菩萨相各不相同,都留有瞳孔,以供在回廊中的人向楼下观望。东侧又设一小阁,据传其中珍藏着《天工谱》,记载着蜀锦中高明的针法。
二楼上去是个露天云台,上边架着三百个竹架,是京城内最大的晒锦场,每逢天气晴好之时,姑娘们会将刚刚浣先过的各色蜀锦晾在竹架上,从街道向上望去,蜀锦随风飘舞,五色斑斓,成为京城中最靓丽的风景。
跟醉仙楼一样,云锦阁也有一个地窖,只有几个人知道地窖中有一条通向胭脂渠的暗沟,每夜子时涨潮时,只能容两人的小舟可以通过暗沟直入汴河。
大概在醉仙楼迎来新胡商的同一时间,胭脂渠上飘飘荡荡摇来一只紫红色的小舟,小舟前艄插一面一人高的黄色旗帜,四周配以龙纹,中间却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麒麟,胭脂渠畔垂柳根须皆赤,树身瘤疤恰似扭曲人脸。小舟行至一棵巨大垂柳之下,后边的驾船人将长长篙插入渠底,小舟便缓缓停在那里。
早有一个织娘望见,赶紧跑到二楼的回廊上去找班头云娘。云娘听见赶紧下楼来迎,甫出阁门,便见一个身着绿袍,头顶展脚幞头,皂色革带的中年男子正立在门首,脸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
云娘赶紧上前施礼,“大人前来,云娘接来有迟,还望恕罪。”
中年人单手略扶她一扶,呵呵一笑,“早听说云娘不仅针法绝伦,而且美丽可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云娘脸上一红,目光微抬,见他腰间挂着一块巴掌大的腰牌,上刻““绫锦院副使”五个小篆,知道此人必是新上任的顶头上司了。
按宋制,织锦院是皇家织造的核心机构,宫内本设有东西两处织院,主要由副使负责管理,别看此人不过是个八品小吏,但他负责掌管皇家织造,专供宗室乘舆服饰之用,直属少府监,官府设在昭庆坊。
“娘娘让来问一下,前月安排你们织的那块《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怎么样了?”
眼前这个人虽然陌生,但云娘注意到大柳树下那条皇家小舟,舟上的龙纹旗帜,再有腰牌,定是亲升上来的织院副使了。况且此人仪表非凡,虽然年纪略大一些,但这个男人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云娘脸又是一红,心跳也快了许多。
“娘娘法令,咱们……不敢怠慢的,只是……只是……娘娘法旨要……要半年方成,现今刚……刚刚过去两月……”
“云娘莫要怕,娘娘也只是要我来问问,并无他意,随便给你们送来一包上等的金丝,据说你们已经弄明白了回鹘织金工艺,娘娘说可以用得上。”
云娘跪了下来,“多谢娘娘恩赐,恰好……恰好与我想得相同,这经文若是以金丝织就,那就……那就……”
那中年人哈哈一笑,伸手到她腋下将她扶起,温热的手掌似有意似无意地在她左乳处轻轻摸了一把,云娘脸更是红了,身上一阵酥软,心跳得像一头正在发情的小鹿,这人甚是无礼,可……可也真是让人喜欢。
中年人身上似乎散发出一股清香的味道,似兰非兰,似薰非薰,云娘不由自主被他搀了起来,一双眼睛不知道望向哪里才好。男人的目光中似乎涌起了一团云雾,他迟迟不肯将手抽出来,半晌才长叹一声,道:“可惜可惜,可惜了你的手艺,更可惜你这个……”说完又是一声轻笑,转身让舟子将那包金丝送上岸来。
云娘一下醒过神来,忙让刚才报信的小丫头接过金丝,吩咐妥当放在地窖中去。等她转身再去望时,那只小舟已经飘然行远,那个中年人似乎正在唱着一曲《凤求凰》,云娘左手抚胸,觉得刚才被男人摸过的地方一阵滚烫。
云娘觉得这一天过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眼前总是出现中年男人的影子来,她是七岁时从四川来到京城的,织锦的手艺是母亲一手所教。后来……直到来了一个自称“端木”家的人出现,他们看中了云娘的织锦功夫,出资建了锦云阁,再后来,渐渐发展得越来越壮大,名气也越来越响,最初锦云阁的织品主要销往关外,后来竟然引起了宫中的注意,经过多番考察,云锦阁每年都要帮助织锦院完成许多任务,那些任务需要极高明的织造技术,因此上云锦阁终于成了皇家最重要的织造行。
上了床之后,云娘又想起那个中年男子来,她把一只手放在男人碰过的地方,那地方麻酥酥地,女人身下小腹突然有些痉挛。她想男人了,锦云阁里都是姑娘,有三四十个,个个水灵,她们都有自己的男伙伴,京城中这么大,好男人多的是。
但云娘从来都不轻易向男子假以颜色,她一直守身如玉,尽管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但还保持着处子之身,她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锦云阁的织作上了。
直到,今天出现的这个男人,他年纪肯定不小了,但云娘无法断定他真实的年纪。
年纪大些又有什么关系?像他这般风流潇洒的男人身边哪能少得了女人呢!一阵妒忌袭上心头,她咬紧了雪白的牙齿,一双手不住在自己的下边轻轻抚摸,渐渐地潮红涌上她的双颊,口中不自觉地呻吟起来。
阁外传来几声清脆的声响,那是巡夜的人的在打更,云娘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太羞耻啦!
她冷静下来,过了片刻,突然想起男人送来的那包金丝。那是宫里的东西,相当贵重,那个小丫头不知道将它放置妥当没有。不行!云娘决定要亲自去看看。
她起来下榻,才发现自己的下身处一片冰凉,刚才一阵胡天胡帝,竟然流了许多的东西出来。但正因为如此,她突然又想起那个中年男子来。
“云娘——”
云娘全身一震,是谁?这么深的夜竟然大胆闯进了她的房间里来。
“云娘,是我,这么快就把我忘记了吗?”
男人的声音仿佛带有磁性,听起来好熟悉啊,她的鼻端突然飘过来熟悉的香味,似兰非兰,难道……竟然是他么!
一双温暖的手臂在她后边双腋之下穿了进来,它们温柔地盖住了她高耸的酥胸,云娘一点也没觉得男人的唐突,反而感觉自己被巨大的热浪包围起来,她的心跳得跟白天时候一样快,全身软得如一匹锦缎,缓缓地倒在男人的怀里。
是夜子时,醉仙楼突发大火,楼内原就存有二百坛陶瓮“火烧云”塞外烈酒,白天那胡商又送来二百多坛,这场大火直烧得满天通红,爆裂声不绝于耳,似乎整个京城都被它冲天的大火映照得通明瓦亮,不断传来的爆炸声甚至连王宫之中的值夜禁军也都提高了戒备。
直到天微亮之时,火势才终于渐渐熄了下来,偌大的一栋醉仙楼已经被这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损失极大,另有两人竟然丧生于大火之中。
鉴于此事影响甚大,开封府也派出专门人员前来勘测场地,想要从中找出一些端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