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西南平原的冬阳像一枚蒙尘的铜钱,无力地悬在铅灰色的天幕上。阿丽家的堂屋里老式蜂窝煤炉烧得正旺,铁皮烟筒在寒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晓臻啊,听说你在大学里学过社会学?” 三爷爷突然转头,浑浊的眼珠在镜片后微微发亮,“那你说说,咱老辈人讲究的有男孩‘有底气’,到底是个啥道理?”
贾晓臻推了推眼镜,注意到王世坨和土根也停下了对话。阿丽妈在厨房剁饺子馅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一下一下像敲在砧板上的鼓点。
“三爷爷说的是传宗接代吧?” 阿丽从碗柜里取出粗瓷碗,“现在都啥年代了,我同学在深圳都生二胎了,也没见谁非要儿子。”
“闺女家家懂个啥!” 三爷爷的烟袋锅重重磕在炕沿,“咱村你灵刚哥去年不也说外国人生孩子都用试管?” 他突然压低声音,“我可听说洋人连族谱都不兴,死了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
贾晓臻沉思了一下说:“三爷爷,其实西方也有家族观念,只是表达方式不同。比如德国的墓碑上会刻家族徽章,法国贵族至今保留长子继承制......”
“可他们不兴打幡摔盆儿!” 三爷爷打断他,“前年你二伯公走的时候,四个儿子争着摔盆儿,最后还是大儿子摔的 —— 为啥?就因为他是长子!”
阿丽爸在门槛上挪了挪屁股:“要我说,现在种地都机械化了,要那么多劳力干啥?去年买的收割机,一天能收三十亩麦子。”
“机器能替人养老?” 三爷爷冷笑,“你看看东头老李家,三个闺女嫁得一个比一个远,老两口病了连个端汤的人都没有。” 他忽然指着贾茂林,“老贾头,你说说你家晓臻,要是没个兄弟帮衬,能在城里混得这么体面?”
贾茂林挠了挠后颈:“话是这么说...... 可现在养孩子成本高啊,晓臻上大学那会,一年学费顶我半年收入。”
王世坨突然插话:“老贾说得对,我闺女在城里上补习班,一节课几十块钱。要真生七八个,卖房子都供不起。” 他晃了晃手机,“你们看这新闻,韩国人结婚率都跌破零点几了。”
三爷爷嗤之以鼻:“棒子国那是没咱老祖宗的规矩!” 他转向贾晓臻,“你说的那个德国,是不是也有族谱?”
“德国的家谱叫 Ahnenforschung,” 贾晓臻滑动鼠标,“比如霍亨索伦家族的族谱能追溯到公元 11 世纪,但他们更注重个体成就而非子嗣数量。” 他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电子族谱截图,“您看,这里每个节点都标注了职业、教育背景。”
阿丽突然指着屏幕:“这个女伯爵好厉害,18 世纪就拿到了医学博士学位!”
三爷爷眯着眼凑近看了看:“洋鬼子的事儿咱不懂,但你看看咱村的族谱。” 他从棉袍内袋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你晓臻哥这一脉,从乾隆年间就记着‘三子’,可到了你爸这辈,就剩他二个男丁,而阿丽叔家就一个儿子。”
贾晓臻注意到阿丽的手指在族谱上轻轻摩挲,那些褪色的毛笔字像沉睡的蚂蚁。厨房飘来饺子的香气,混着煤油灯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成某种复杂的气息。
“三爷爷,” 阿丽突然开口,“您说的宋朝东老爷爷,他七个儿子真的都孝顺吗?”
烟袋锅在半空停住了。三爷爷的喉结动了动:“那是老黄历了......”
“可宋朝明老爷爷的事大家都记得,” 阿丽继续说,“五个儿子还不如一个闺女贴心。” 她看了眼正在往茶壶里添枸杞的母亲,“我妈常说,闺女是小棉袄。”
我最近就听说了这么个事儿,就在咱们岳西南的一个小村里。那户人家的老大爷,叫王建国,今年都七十好几了。他有三个儿子,都在外面打工,平时很少回家。去年,老大爷突然生病住院,三个儿子都忙得脱不开身,只有小女儿王丽丽在医院里照顾。
王丽丽嫁得不远,就在邻村。她每天早早起来,给父亲做好早饭,再赶去医院。老大爷住院那段时间,王丽丽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不是在医院里忙前忙后,就是在回家的路上。老大爷看着闺女忙里忙外,心疼得不行,直说:“还是闺女好啊,儿子们再孝顺,也比不上闺女贴心。”
村里人都说,这闺女真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老大爷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王丽丽就经常回娘家,帮着做饭、打扫,陪父亲唠唠嗑。老大爷逢人就夸闺女好,说闺女比儿子还靠得住。
这事儿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说,闺女才是爹娘的宝。我妈也常拿这事儿教育我弟,说以后可得好好对咱闺女。你看,不管儿子们多孝顺,关键时刻还是闺女贴心。”
“现在城里都时兴丁克,” 王世坨插嘴,“我战友儿子结婚五年不要孩子,老两口急得天天烧香。”
“这就是没底气!” 三爷爷猛吸一口烟,“连香火都断了,要那么多钱有啥用?”
贾晓臻合上电脑:“三爷爷,其实西方也有类似的担忧。比如日本的少子化问题,政府鼓励生育的政策比咱们还激进。但他们更注重社会保障体系的完善......”
“保障个啥!” 三爷爷打断他,“去年镇养老院着火,烧死六个老头,你听说没?”
阿丽爸突然站起来伸懒腰:“要不咱先吃饭?菜都该出锅了。”
三爷爷却笑了:“正好,咱边吃边唠。晓臻啊,你说外国人不讲究族谱,那他们怎么纪念先人?”
贾晓臻想了想:“法国有个万神殿,安葬了很多对国家有贡献的人。美国的阿灵顿国家公墓,家属可以献花圈......”
“那不一样!” 三爷爷摇头,“咱这儿的族谱是活的,每年清明都有人添新名字。” 他突然咳嗽起来,阿丽递过水杯时,发现他袖口磨得发亮。
“三爷爷,” 贾晓臻斟酌着说,“其实传宗接代不一定要生男孩。我有个女同学,她父母把她的名字刻进了族谱......”
“胡闹!” 三爷爷拍案而起,茶杯在炕桌上晃了晃,“闺女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刻进族谱算怎么回事?”
阿丽突然笑出声:“三爷爷,您上次不是说我考上大学比小子还争气?”
老人愣了愣,嘴角慢慢咧开:“那是...... 你是咱村第一个女大学生嘛。”
贾晓臻注意到土根和王世坨在低声嘀咕,手机屏幕在两人之间闪烁。阿丽妈端着菜进来时,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外面的世界变得影影绰绰。
“尝尝我妈的手艺,看我妈包的水饺,还是韭菜馅的,很鲜,” 阿丽递过醋碟,“今年种了新品种韭菜。”
三爷爷咬开饺子,韭菜混着羊肉的香气在舌尖绽开:“嗯,比城里饭店的强。” 他忽然转向贾晓臻,“晓臻啊,你说要是阿丽以后生了闺女,你愿意把孩子随阿丽姓不?”
筷子停在半空。阿丽的脸突然红了,贾晓臻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土根和王世坨的低语声突然消失,厨房的水龙头滴答作响。
“三爷爷,” 阿丽打破沉默,“现在婚姻法规定可以随父姓也可以随母姓......”
“那不一样!” 三爷爷又开始咳嗽,“孩子随母姓,那就是人家的血脉了。”
贾晓臻放下筷子:“三爷爷,其实姓氏只是个符号。重要的是孩子能健康成长,有独立的人格......”
“说得轻巧!” 三爷爷抹了抹嘴,“你问问你爸,当年要不是生了你,他在村里能挺直腰杆?”
贾茂林尴尬地笑了笑:“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你妈为了生你......”
“所以我才说嘛,” 三爷爷得意地敲着烟袋锅,“现在政策松了,该生就生。你看老王家,三个儿子都在县城买了房......”
王世坨在一旁苦笑:“三爷爷,您不知道现在房价多贵......”
“再贵能贵过香火?” 三爷爷瞪眼,“我当年要不是生了五个儿子,能盖起这五间大瓦房?”
贾晓臻注意到阿丽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划动,仿佛在书写什么。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粘在窗棂上,像撒了一把盐粒。
“三爷爷,” 阿丽突然说,“我想考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三爷爷的烟袋锅悬在半空:“女娃家读那么多书干啥?”
“我想研究女性人类学,” 阿丽直视老人的眼睛,“就像您说的族谱,为什么不能有女性分支?”
堂屋里响起一阵咳嗽声。贾晓臻看见阿丽爸在门槛上碾灭烟头,火星溅在雪地上,像散落的星辰。
三爷爷突然拉住贾晓臻的手:“孩子,听三爷爷一句,早点要个娃,最好是小子。”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等你老了就知道,有儿子在身边是啥滋味。”
贾晓臻正要开口,阿丽抢先说:“三爷爷,我要是生了女儿,您教她编花馍好不好?”
老人愣了愣,笑纹在脸上漾开:“行啊,只要她愿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