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凛冽的北风如刀子般刮过岳西南的大地,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田野一片萧索,覆盖着薄薄的一层霜,在黯淡的日光下泛着冷光。阿丽家所在的村子,错落分布着低矮的瓦房,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给这冰冷的世界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阿丽家堂屋内弥漫着温暖的气息,煤炉烧得正旺,水壶被烧得 “咕嘟咕嘟” 响。阿丽的母亲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又忙着端茶倒水。阿丽则紧挨着贾晓臻坐下,时不时偷偷瞥他一眼,嘴角挂着羞涩的笑容。
阿丽的三爷爷,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慢悠悠地抽着旱烟,率先打开了话匣子:“晓臻啊,你如今在大城市工作,见识广。可知道咱这岳西南,近些年变化大着呢,尤其是婚姻方面。”
贾晓臻礼貌地笑了笑,坐直身子,说道:“三爷爷,我还真不太了解,您快讲讲。” 一旁的贾茂林和王世坨也纷纷点头,目光投向三爷爷。
三爷爷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烟圈,缓缓说道:“就说这女子地位吧,搁以前,男尊女卑,女人在家没什么话语权,啥事都得听男人的。可现在不一样喽,女人和男人一样,能出去打工挣钱,在家里也能当家做主。阿丽她娘,现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有她的主意。” 阿丽的母亲听到这话,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轻轻拍了拍阿丽的肩膀。
贾晓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三爷爷,这变化背后是为啥呀?”
三爷爷磕了磕烟袋锅,说:“这电视可起了大作用。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有电视,虽说大多是黑白的,可西方、城市里的新观念、新做法,都通过电视传到咱这小村子里了。年轻人看了,思想就跟着变了。再加上现在外出打工的人多,眼界也开阔了。”
这时,阿丽的父亲插了一句:“确实,村里好多年轻人出去打工后,回来想法都不一样了,找对象的标准也变了。”
三爷爷接着说:“没错,以前女方找对象,就看重男方家庭条件,想着‘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现在,闺女们更看重男方的人品、感情,希望对方勤奋、正派。阿丽找你,不就图你踏实上进嘛。” 贾晓臻听了,脸微微一红,阿丽则害羞地低下了头。
王世坨在一旁插话道:“我在外面也听说,现在自由恋爱的多了,不像以前全靠媒人撮合。”
三爷爷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这自由恋爱是多了,可也带来不少问题。现在好多大闺女脸皮厚了,婚前就和男方交往频繁,有的连男方家油盐酱醋放哪儿都知道。更有甚者,还发生婚前性关系,这在以前可是要遭人戳脊梁骨的。”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阿丽不安地绞着手指,贾晓臻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贾茂林轻咳一声,说道:“时代变了,有些事确实难以避免。”
三爷爷又抽了口烟,继续说道:“还有这婚外情,近些年也多了起来。就说住在主村北门里的杜老三,他家开窑厂,条件不错。他在窑厂干活时,看上了一个打工妹,和人家相好。他媳妇知道后,和那打工妹闹,他父母还打了那女子。可那女子怀了孕,要上法院告发,杜老三 没办法,只能和媳妇离婚。离婚时,两人抱头痛哭,感情其实还挺好。离婚后,他们还经常见面,两年后他媳妇才再婚。”
贾晓臻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没想到会这样。三爷爷,这离婚率是不是也变高了?”
三爷爷沉重地点点头:“是啊,特别是 20 世纪 80 年代后期以来,离婚的越来越多。而且现在提出离婚的,大多是女方,和以前完全颠倒过来了。过去是‘休妻’,现在是‘休夫’。”
阿丽忍不住问道:“三爷爷,为啥现在女方更愿意提出离婚呢?”
三爷爷看着阿丽,语重心长地说:“闺女啊,现在女子的婚姻观念变了,自我意识提高了。‘从一而终’的古训对她们没那么大约束力了。要是男方有酗酒、赌博、行为不端等毛病,女方不再像以前那样忍气吞声,而是选择离婚来摆脱不幸婚姻。”
接着,三爷爷又讲起宋大柱子 的事:“宋大柱子 婚前就有打牌、赌博的习惯,婚后也没彻底改掉。”
阿丽爸突然直起腰:\"前年腊月,我在后街玩牌的听说过有个姓宋的,高高的个子。\"
\"宋大柱子?\"三爷爷的烟锅顿住了,铜锅底还沾着半截旱烟丝。
\"正是他。\"阿丽爸往火盆里啐了口痰,火星子溅在脚边的火盆上,\"那憨货抗麻袋能顶两个壮劳力,偏生见了麻将就犯浑。腊月二十九,他对象塞给他十块钱买枣花,他转头就揣进玩牌的。\"
远处传来钟声,惊醒了打盹的寒鸦。阿丽爸裹紧衣服,通红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媳妇那晚敲开我家门时,整个人抖得像秋后芦苇。十块现钞是她攒了半年的私房钱,本想买身新棉袄,硬塞给男人买年货。\"
三爷爷的烟锅突然戳在土根面前,烫出个焦黑的洞:\"后来呢?\"
\"后来?\"阿丽爸喉结滚动,\"等他媳妇问起,这货倒说钱被海风刮进海里。\"他掖了掖外衣,\"第二天她就拽着宋大柱子满街找打麻将的,当着众人面把麻将桌给砸了。\"
火盆突然暗了下去,像突然熄灭的希望。阿丽爸的声音被北风撕成碎片:\"那媳妇跪在祠堂外,哭着给列祖列宗烧纸钱。她说宁可饿死也不当赌鬼的寡妇,火苗子都燎到头发梢了,宋大柱子还倔得像头牤牛。\"
三爷爷的烟锅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真改了?\"
\"真改了。\"阿丽爸往火里添了把柴,\"老支书把人按在石磨盘上,当众抽了二十鞭子。他媳妇在旁边哭着给街坊作揖,说只要男人改了,往后天天供他抽叶子烟。\"
贾晓臻听了,感慨道:“看来女方关键时刻提出离婚,对男方改正恶习还是有一定震慑作用的。”
三爷的烟锅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火星子随着他的叹息簌簌落下。\"那年开春,邵小二穿着军大衣晃进村时,可风光了。\"三爷的声音像被北风撕扯的渔网,\"胸前的军功章叮当作响,硬是把自行车骑进了祠堂。\"
阿丽爸往火盆里添了把稻壳,火星子溅到脚边的碎玻璃上。\"他媳妇不是柳裁缝家的二闺女吗?\"他记得那姑娘出嫁时,花轿经过晒谷场,抛下的喜糖还带着高粱酒的甜香。
\"正是。\"三爷的烟锅突然戳在土根鼻尖前,\"你猜他复员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置办农具,而是把军功章换成了二锅头。\"他喉间滚动着咸鱼的腥气,\"那年端午,他偷了生产队的龙舟桨去换烧酒,被老支书吊在槐树上抽了三鞭子。\"
火盆突然暗了下去,像被海风掐灭的希望。
\"他媳妇那年抱着四个孩子来求老支书。\"三爷的声音低得像坟场里的风,\"最小的丫头才满月,尿褯子冻在屁股上。她说再不管,就要带着孩子睡芦苇荡了。\"
阿丽爸突然直起腰,\"我记得老支书把人捆在石磨上,当众把他的退伍证烧了。\"他喉结滚动,\"那纸灰飘到他脸上,他还在笑,说反正肚子里有酒,不冷。\"
土根看见三爷眼里的火星在闪烁。\"后来呢?\"他问,声音被北风扯得细长。
\"后来?\"三爷突然笑起来,烟锅里的旱烟丝发出焦糊味,\"他偷了信用社的存折笔,把上面的数字改大了三倍。\"他往火盆里啐了口痰,火星子溅起一蓬灰,\"警察来抓人那天下着雪,他还在打麻将。\"
土根想起那天早晨,邵家的烟囱第一次没冒烟。四个孩子缩在破棉絮里,最大的儿子抱着空酒瓶哭,最小的丫头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冻得通红的小脸像朵凋零的腊梅。
\"他媳妇抱着孩子回娘家时,连锅都揭不开了。\"三爷的声音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被海风卷走的冥纸,\"临走前把墙上的喜字都撕了,那红纸在风里飘啊飘,最后落在猪食槽里。\"
\"出狱后呢?\"土根问,声音像被盐粒腌过的鱼网,沙哑得不成样子。
\"还能怎样?\"三爷的烟锅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去年开春,他在集市上骗了个收破烂的老头,把人家的秤砣偷梁换柱。\"他突然压低声音,\"听说明天他要办离婚手续,他媳妇娘家请了整条巷子的人吃喜面。\"
土根一直静静地听着,这时忍不住说道:“还有这等事情,真令人无语。这离婚率上升,对村里影响大吗?”
三爷爷沉思片刻,说道:“影响肯定是有的。一方面,婚姻朝着更自由、更重视感情的方向发展,这是好事。可另一方面,离婚率上升,家庭和社会就容易不稳定。政府为了维持乡村家庭和社会的稳定,在处理离婚案件时,主要采取保护婚姻的政策,地方法院也加大了调解力度。”
贾晓臻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说道:“三爷爷,我觉得离婚率也不是越低越好。像传统乡村那种‘超稳定’婚姻,有时候是以牺牲婚姻质量和个人感情为代价的。”
三爷爷看着贾晓臻,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晓臻,你这大学生就是不一样,看得透彻。虽说现在这些变化还没到威胁传统婚姻、家庭和社会的程度,但往后的趋势,还真不好说。”
阿丽依偎在贾晓臻身边,轻声说道:“希望我们以后能一直好好的。” 贾晓臻紧紧握住阿丽的手,坚定地说:“一定会的。”
屋内的炉火依旧熊熊燃烧,温暖着每一个人。这场关于婚姻变化的讨论,在冬日的午后缓缓落下帷幕,但它所引发的思考,却如这炉火一般,在众人心中久久回荡。大家都明白,时代的浪潮正席卷而来,岳西南的婚姻观念和生活方式,也将在这浪潮中不断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