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南的冬天,像被一层灰色的纱幕笼罩着。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在村子的街巷里打着旋儿。阿丽家的小院,被雪花铺上了一层银白,几棵干瘦的枣树,在风中瑟瑟发抖,枝桠间还残留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内,煤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壶里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给这寒冷的冬日带来了几分暖意。大家围坐在炉子旁,喝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乡村社会的婚姻问题上。贾晓臻,这位大学毕业生,率先开口:“三爷爷,我听说农村的离婚率挺低的,这背后肯定有不少原因吧?”
阿丽的三爷爷,放下手中的茶杯,清了清嗓子,说道:“晓臻啊,在咱农村,每个家庭都不想离婚。离婚这事儿,可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它牵扯到整个家庭,甚至整个村子。” 贾茂林点了点头,附和道:“确实,婚姻稳定对家庭和社会都很重要。”
三爷爷接着说:“就拿孩子来说吧,在农村,结婚的首要目标就是‘过一家人家’,生孩子,特别是生男孩。夫妻要是闹离婚,最可怜的就是孩子。孩子没了完整的家,身心健康和生活环境都得受影响。” 阿丽的母亲忍不住插了一句:“是啊,我们村里就有这样的例子。孩子他爸妈闹离婚,孩子整天哭哭啼啼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贾晓臻若有所思,又问:“三爷爷,除了孩子,还有其他因素制约离婚吗?” 三爷爷拿起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几口,吐出一团烟雾,缓缓说道:“名声也很重要。在咱农村,离婚可不是啥光彩的事,不管是男方还是女方,离了婚都会被人指指点点。‘二茬光棍难寻妻’,离婚后的男人,找对象可不容易。女人再婚虽说相对容易些,但在大家眼里,结过婚的女人就像用过的物品,价值大打折扣。”
王世坨忍不住插话:“三爷爷,这经济方面呢?离婚会不会带来经济上的负担?” 三爷爷笑了笑,说:“当然会。在 90 年代,娶亲费用一般得 1 万到 2 万元,这对靠农业收入的农村家庭来说,可是个沉重的负担。离了婚再娶,又得花一大笔钱,很多家庭都承受不起。而且,再婚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对象,还是个未知数。”
阿丽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时也忍不住说道:“我听说有些夫妻,就算感情不好,为了孩子和家庭,也会凑合着过。” 三爷爷点了点头,说:“没错。在咱农村,很多夫妻就算闹矛盾,也不会轻易离婚。就拿小张来说吧,她 16 岁订婚,20 岁结婚,结婚前都没见过对象。婚后一直闹离婚,精神上很痛苦,经常跑回娘家。可她父母每次都把她送回去,劝她认命。后来有了孩子,就算夫妻感情还是不好,她也不敢提离婚了。现在她和丈夫还是没感情,但为了孩子,只能凑合着过。” 说到这里,三爷爷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贾晓臻皱了皱眉头,问道:“三爷爷,要是夫妻矛盾激化,真的要离婚,会怎么样呢?” 三爷爷放下旱烟袋,认真地说:“当婚姻出现危机时,社会有一套防止婚姻破裂的机制。首先是由父母、亲戚、邻居、朋友组成的非正式网络。当夫妻闹矛盾时,这些人会苦口婆心地劝阻,提醒他们为了孩子和家庭要相互忍让。很多闹离婚的夫妇,就是在这种调解下打消了离婚的念头。”
阿丽的父亲接过话茬:“但有时候,这个网络也会起反作用。比如婆媳关系不和,亲戚朋友可能会火上浇油,促成离婚。我们村就有这样的例子,潘二、孙大个子、李三嘴子三人是把兄弟,他们都因为妻子和母亲关系不好,在不到 4 年的时间里先后离婚。有人还开玩笑说,他们‘有婚同离’呢。”
贾晓臻饶有兴趣地问:“除了非正式网络,还有其他机制吗?” 三爷爷说:“还有正式网络,分为村落、乡司法所和法庭三个层次。当夫妻矛盾激化提出离婚时,一般先找村干部调解。村干部会给他们讲道理,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大多数夫妻经过做工作,气消了,就不再闹离婚。但也有一些夫妻,怎么劝都不行。就像 孙志强,村干部为了调解他的离婚纠纷,做了不少工作,还在全村会议上点名批评他。为了从娘家叫回他闹别扭的媳妇,村干部往女方娘家跑了十几趟,可最后还是没能阻止他们离婚。”
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给暖意融融的堂屋添了几分声响。王世坨双手捧着茶杯,凑近炉边,好奇地问道:“要是村干部调解无效,会怎么样呢?” 这话一出口,原本在一旁静静听着的众人,目光纷纷聚焦到阿丽的三爷爷身上。
三爷爷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锅,将旱烟丝压实,点上火深吸一口,吐出一圈灰白色的烟雾,才开口说道:“要是村干部调解没用,那就得找乡政府的司法所了。这司法所啊,就是专门调解各类民事纠纷的,碰上闹离婚的家庭,工作人员肯定会尽力挽救。他们通常会讲一些离婚带来的悲剧,既动之以情,又晓之以理,让闹离婚的夫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据了解,大概三分之二前来要求离婚的夫妻,经过司法所工作人员的耐心劝导,都会打消离婚的念头。”
贾晓臻微微前倾着身子,认真聆听,时不时点头,消化三爷爷所说的内容。
“就拿咱们村东头的春生和秀兰来说吧。” 三爷爷清了清嗓子,继续讲道,“他俩结婚没几年,就因为家庭琐事三天两头吵架,矛盾越积越深,最后闹到要离婚的地步。村干部得知后,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又是劝和,又是调解,可两人谁也不肯让步,调解以失败告终。”
“后来,他们就去了司法所。” 三爷爷吸了口烟,接着说,“司法所的张所长接待了他们。张所长先是分别和春生、秀兰谈心,了解矛盾的根源,发现两人其实还是有感情的,只是因为一些小事互不相让,才闹到这步田地。”
三爷爷说到这儿,阿丽忍不住插嘴:“那后来呢?张所长是怎么调解的?”
三爷爷笑了笑,继续讲:“张所长把春生和秀兰叫到一起,给他们讲了邻村一对夫妻离婚后,孩子没人照顾,变得孤僻内向,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的故事。春生和秀兰听了,脸上的表情渐渐有了变化,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
“张所长又说:‘你们俩结婚不容易,孩子还小,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就离婚,对孩子的伤害有多大,你们想过吗?’” 三爷爷模仿着张所长的语气,“春生听后,低着头,红着脸说:‘张所长,是我太冲动了,没考虑到孩子。’秀兰也抹着眼泪说:‘我也有错,不该跟他吵。’”
“就这样,在张所长的耐心调解下,春生和秀兰重归于好。” 三爷爷总结道,“从那以后,两人再也没闹过离婚,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王世坨听完,感慨道:“没想到司法所的调解这么有效。”
三爷爷点点头,说:“是啊,司法所的工作人员为了维护农村家庭的稳定,可没少下功夫。他们不仅要调解纠纷,还要做思想工作,让大家认识到婚姻的重要性。”
贾晓臻若有所思地说:“三爷爷,听您这么一说,我对农村的婚姻和调解机制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还关系到家庭和社会的稳定。”
三爷爷笑着说:“晓臻啊,你说得对。在咱们农村,大家都很重视婚姻,能不离婚就不离婚。”
贾晓臻又问:“要是司法所调解也无效呢?” 三爷爷说:“那就只能到法院了。法院的派出机构法庭会先进行调解,从法律角度提醒当事人注意离婚的严重后果。不能调解或是经过调解双方不能达成协议的,法院会在查明事实后及时判决。为了维护乡村社会的稳定,法院有时会久拖不判,造成法律上的离婚困难。比如有的夫妻,第一次起诉离婚,法院判决不准离婚,此后夫妻关系依然恶化,第二次起诉时才批准。”
土根一直静静地听着,这时也忍不住感慨道:“没想到在农村,离婚还有这么多门道。” 三爷爷笑了笑,说:“在咱农村,结婚和离婚都不是简单的事,都得经历繁杂的程序和仪式。这都是为了维持乡村社会的稳定,告诫人们要对婚姻慎重。”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窗外的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着。屋内的人们,还沉浸在关于乡村婚姻的讨论中。这个冬日的夜晚,因为这场谈话,变得格外温暖而有意义。阿丽和贾晓臻,也在这场讨论中,对婚姻有了更深的认识,他们的感情,也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变得更加坚定。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着,雪花落在屋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屋内,阿丽一家人的欢声笑语,驱散了冬日的寒冷,也为这个乡村的夜晚,增添了一份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