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枯了。
他们说树是去年冬天死的,枝桠在某个雪夜咔嚓折断,像老人最后一根倔强的骨头。我回来时,正逢四月末的暮雨,树皮皴裂的沟壑里积着水,像眼泪在皱纹里蜿蜒。树洞深处藏着我们年少时埋的铁盒,如今锈成了泥土的颜色。
槐花还在开。残存的细枝挑着零星的白,在风里簌簌如细雪。二十年前,整棵树都是浮动的云絮,花串垂落成珠帘。我们摘下花芯吮甜味,舌尖沾着青涩的蜜。树冠筛下的光斑在祖母蓝布衫上跳跃,她纳鞋底的麻线穿过槐香,把整个夏天缝进千层布里。
最粗的横枝曾经悬着秋千。麻绳在树皮上勒出深痕,如同年轮般逐年加深。某个黄昏,秋千板突然坠地,扬起的尘烟里飘着褪色的红头绳。树不再托举任何重量,连麻雀都改在电线上落脚。树皮上歪歪扭扭刻着的小字倒是愈发清晰,\"阿香与狗不得攀爬\",墨色早被时光漂白,刻痕却肿成凸起的疤。
深秋的某个午后,我看见树影在粉墙上摇晃。惊觉那不过是爬山虎的枯藤在风里打摆子——真正的槐影早在某个不被察觉的时刻消散了。树根处冒出几簇野菌,伞盖上凝着夜露,像谁遗落的银纽扣。蚂蚁列队搬运去年的槐荚,空壳在行进中窸窣作响,恍若童年时我们藏在树洞里窃窃的笑。
推土机来那天,树桩断面渗出琥珀色的汁液。年轮中心那圈最暗的晕,正好是祖母去世的年份。工人们围着树根啧啧称奇,说地底盘虬的根脉比树冠还壮阔,有些甚至钻到了百米外的老井里。我突然想起每个离家的清晨,槐叶总沾着未曦的露水,现在才懂,那是地下的根在替远行的人哭。
寒露过后的清晨,废墟上落满白霜。断根处冒出一株新苗,两片卵形叶子上托着夜露,像捧着一整个轮回的星光。
霜降那天,木匠老徐来讨槐木。锯子刚蹭破树皮,便有暗红汁液渗出来,惊得他连退三步。村里老人说这是树魂未散,硬要取木需供三碗井水浸过的糯米。我蹲在断墙根下看蚂蚁搬运米粒,忽然记起祖母用槐叶蒸青团时,蒸笼缝里溢出的白气也是这样蜿蜒爬向天际。
树根掘出后,坑底露出半截粗陶罐。釉色被树汁染得斑驳,内壁结着厚厚的白碱,像是盛过经年的雨水。三叔公眯眼辨认罐底模糊的墨字,说这是当年守祠堂的瘸腿阿七埋的祈雨法器。那年大旱,十三岁的祖母跟着祈雨队伍敲破瓦盆,碎瓷划破脚踝的血混进龟裂的土缝,后来竟真招来了暴雨。老槐树就是那年春天突然蹿高的,新叶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红,像结痂的伤口。
深冬拾掇阁楼,从樟木箱底抖出一件蓝布衫。襟口别着的槐木簪褪成了灰白色,簪头雕的并蒂莲却越发清晰。祖父临终前攥着这根簪子,喉咙里咕噜着含混的音节。我们都当是痰症,直到去年修缮族谱,才发现祖母原名唤作\"莲生\"。布衫袖口还沾着陈年的槐花汁,洇开的淡黄痕迹里,依稀能辨出当年祖母教我认北斗七星时,用米汤画的星图。
开春修路,翻出许多缠着树根的碎瓷。施工队的小伙子把青花碗底当飞盘掷,碎碴嵌进新铺的水泥地,在月光下泛着鳞片似的幽光。最完整的那个缺角碗被我捡回来种铜钱草,注满清水时,碗底的游鱼图案突然活了似的,尾鳍轻摆搅碎一池星斗——就像那些个夏夜,我们围着槐树追逐嬉闹,踩碎的月光溅起满地银鳞。
老井封填前夜,我听见地下传来汩汩水声。辘轳把上祖母绑的避雷红布早褪成苍白,麻绳却依然紧绷如弓弦。月光把井壁的苔藓染成墨绿,恍惚看见井底晃动着蓝布衫的残影。次日施工队抽干积水,在井底淤泥里挖出个铁皮匣子,锈蚀的锁孔里插着半截槐枝——正是当年我们埋下时间胶囊时,阿香赌气折下的那枝。
梅雨季来临时,废墟变成了水塘。断墙在水面投下锯齿状的影,像老槐树最后那截残枝。有人往水里撒了睡莲籽,圆叶舒展时总带着槐叶特有的弧度。某个溽暑难耐的午后,我看见蜻蜓把卵产在浮萍背面,透明的卵囊里蜷缩着微型槐花,花瓣上凝着二十年前的晨露。
白露那天,看塘人老吴捞起个泡胀的笔记本。蓝墨水在雨水里晕染成奇异的花纹,恰似当年刻在树皮上的涂鸦重新活了过来。我对着阳光辨认水渍间的字迹,发现某页模糊记载着:\"1987年夏至,槐树西侧第三枝分杈处,藏有...\"后面的字被蛀成了蕾丝状的洞,透过纸页看见塘面波纹荡漾,恍若那年透过槐叶间隙窥见的流云。
第一场雪落下时,塘面结的薄冰上印满枝状裂纹。穿红袄的孩童溜冰嬉闹,冰层裂开的脆响让人心头一颤。忽然有白发老妪蹲在塘边敲冰取水,蓝头巾被风掀起一角——那打结的方式,分明是祖母独创的槐花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