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世界心”行动(五)
“只要能活过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自己就不会死了。”
耳边回荡着低沉的嗡鸣,像是无数只蜜蜂在颅内振翅,可这嗡鸣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大脑或耳蜗——甚至两者都有——在剧烈的冲击下发出的抗议。
迈克尔试图集中注意力,却发现自己的思维像被搅乱的泥水,浑浊而难以捉摸。
视线模糊不清,眼前的世界被一层厚重的雾气笼罩,光线在其中扭曲、破碎,只能透过一块布满裂痕的玻璃看到其他景象。
他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四肢沉重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的钝痛,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和金属烧灼的刺鼻气息,混合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是同类的气味,是人类内脏被撕裂后散发出的死亡气息。迈克尔感到一阵反胃,喉咙深处涌起一股酸涩的味道。
脸颊传来一阵被火焰舔舐过一般的剧痛。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片温热的液体,果不其然是血。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下,滴落在破碎的车窗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听起来倒像是某种不吉利的倒计时。
“迈克尔!醒醒!别睡过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焦急却又刻意压低音量,像是担心惊动什么存在。
迈克尔勉强转过头,视线逐渐聚焦在尼尔森的脸上。那张黝黑的面庞在模糊的视野中逐渐清晰,头盔歪斜着,脸上沾满了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我……我还活着?”迈克尔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好不容易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蹦出一个字脸颊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勉强算是。”尼尔森苦笑了一声,伸手抓住迈克尔的肩膀,强壮的手臂用力将他从悍马车的残骸中拖了出来。
迈克尔的身体像一具破旧的木偶,被拉扯着脱离了扭曲的车架。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那是被车上固定耳机的金属挂钩划开的,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衣领。
“巴里和伊桑呢?”迈克尔艰难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
尼尔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将迈克尔扶到一旁,让他靠在一块破碎的金属板上。那块板子来自一辆被海鬼撞碎的主战坦克,表面布满了裂痕和凹痕,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战况惨烈。如果仔细检查,兴许还能发现车组成员的“残骸”——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下零星的碎片。
“巴里受了点伤,但还能动。伊桑……他没能撑过来。”尼尔森的目光避开了迈克尔,转而看向远处。
没人知道伊桑到底是怎么死的。或许是在悍马车翻滚时,车内的某件重物砸断了他的脊椎;又或许是在撞击的瞬间,他的胸腔被扭曲的车架挤压,肺部变得支离破碎。无论如何,他的生命如此轻易地在这场屠杀中戛然而止。
迈克尔顺着尼尔森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探出掩体,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沉。车队已经彻底崩溃,悍马车和坦克的残骸散落在公路上,成为了一堆堆被遗弃的废铁。浓烟从几辆燃烧的车辆中升起,遮蔽了天空,将整个世界染成了灰暗的色调。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碎片,士兵的尸体反而少见——战车保护不了他们,而他们也根本来不及逃离这些金属的棺材。
“我们……输了?”迈克尔难以置信地颤抖道。
答案显而易见,尼尔森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纱布,按在迈克尔脸上的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但迈克尔依然能感受到布片下传来的刺痛,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别想那么多,先止血。”尼尔森低声说道。
迈克尔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靠在金属板上,任由尼尔森为他处理伤口。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的场景——那无形的敌人,那被掀翻的坦克,那绝望的呼喊。这一切像一场噩梦,却真实得让人无法逃避。
控制铁路设施的任务已经不用想了,根本没戏。刚才的袭击中有不少人逃走了,他们毫无计划的溃逃反而给迈克尔这样失去交通工具的残兵带来了一点点机会。袭击车队的海鬼目前看来只有一只,而它现在正去追击那些逃走的友军了……
“我们得离开这里。”迈克尔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一次张嘴都伴随着脸颊伤口的剧痛,仿佛要把他的下巴卸下来一般。
尼尔森点了点头,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而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两人压低声音快速商量着撤离路线。尼尔森检查起弹药储备,其实也没什么好查的,他们手头上可能伤害巨化型海鬼的只有爆炸物背包里的c4炸药,而手头的步枪不过是给予些许心理安慰罢了。
转身钻回扭曲的车架残骸,将昏迷的巴里拖了出来,他作战服被鲜血浸透,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好在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我只能做些简单的处理。”迈克尔咽了咽口水,在脑海中寻找着战地紧急救护的知识,发现巴里的胫骨已经断裂。
随即他利落地扯下战术背心的束带,就地取材配合从悍马车残骸拆下的金属条,为巴里做了简易固定。
“剩下的需要更加专业的人来。”迈克尔小声说着,视线投向硝烟后围墙的方向,思忖着此行成功的概率。
“已经足够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尼尔森压低声音说道,眼中闪过赞许。他递来最后一段绷带,“我为巴里刚刚的话道歉。”
“战场急救课程。”迈克尔系紧最后一个结,血迹斑斑的手指微微发抖,“教官说指望自己远好过指望救护兵……”
巴里还没脱离危险,如果不能抵达围墙他依然有器官衰竭的风险。
两人整理一番屏息凝神等了许久,公路尽头不再传来爆炸声与惨叫。这种死寂比先前的混乱更令人窒息——不仅意味着那只海鬼已经离开,更昭示着整个部队的覆灭。
尼尔森背起巴里做了个手势,顾不得队形和战术,三人离开掩体缓缓地移动,回到公路几十米的路程花了快几分钟。迈克尔警戒着后方,心脏跳动的同时也牵动着脸颊的伤口,温热的血液一阵接一阵地渗红绷带。
借着燃烧战车升腾的浓烟作掩护,三人艰难地撤离公路。扭曲变形的坦克炮管如同被巨人折断的枯枝,以诡异的角度刺向阴沉的天空。地面上,几道暗红色的人形印记格外刺眼——那是被海鬼碾压过的士兵,他们的躯体已在巨力下化作血肉浆糊,在沥青路面上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涂鸦”。
尼尔森强忍胃部翻涌的不适,突然俯身从一滩血泊旁拾起个尚算完好的通讯终端。设备表面沾满粘稠的血沫,但指示灯仍在微弱闪烁。这个发现让两人对视一眼,灰暗的瞳孔里重新燃起希望的微光。
“是指挥官的终端……”尼尔森压低声音,用袖口擦拭着屏幕上的血污。地上那道扭曲的人形阴影,正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在生命最后一刻,抛出了这台能与后方联系的设备。
迈克尔接过终端,手指在沾血的键盘上快速操作。随着一声细微的电子音,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他压制住激动的心跳立即调至公开频道,按下通讯键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这里是第1骑兵师……残部,控制铁路设施的任务失败,请求紧急支援。”迈克尔压低嗓音,但还是尽量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方遭遇新型海鬼袭击,具备光学隐形能力,重复,目标具备光学……”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公路尽头堆起来的坦克残骸被什么东西推开,几十吨的残骸像是婴儿拨动积木玩具般轻而易举。
尼尔森猛地按住迈克尔的手腕,两个人同时僵住,迈克尔如惊弓之鸟一样颤抖的手指几乎要立刻关闭终端,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但紧接着最后时刻,通过终端扬声器嘈杂的电流音,他们听到某人收到信息后传来的回应。
那是一段不算流畅,带着明显口音的英语:“这里是负责救援行动的蛟龙突击队,正在赶往你部,重复,正在赶往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