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还是经历少了
“朕胡说八道?”
赵骜很轻地笑了下。
乍听之下,这声笑意里面还带着几分冷意和不明情绪。
“人心易变,朕比爱卿明白。”
沈舟不否认皇上的说法,但,“皇上明白归明白,可也不能因此污蔑微臣啊。”
沈舟尤为委屈,“臣没有做过的事,皇上岂能就此怀疑微臣?”
赵骜没说话。
眼神却是在沈舟身上转了几圈。
沈舟岂能不知道,这人的病肯定是又来了。
他也跟着沉默了会,可这并不就是说他妥协了。
他温声道:“皇上,您吃药了没?”
赵骜挑眉,“朕没病吃什么药?”
沈舟笑了笑,“皇上龙体康健,那微臣就放心了。”
赵骜淡笑着瞥了眼,心里清楚沈舟话里的意思,却也没挑明。
他看向沈舟带过来的那些纸张。
“你打算怎么弄?”
说起正事,沈舟的脸色也变得正经起来,细看之下,还有些严肃。
“皇上,臣想做的,都写在那里面了,这事,您要支持微臣。”
赵骜已经把沈舟写的那些东西都看过了。
他倒是没什么意见。
只不过,他有点好奇。
赵骜伸手,手指动了动,精准地从一叠纸里面把画着量雨器的图纸抽了出来。
“爱卿说的统一上报格式,统一测雨器具,朕都可以听爱卿的,不过这个东西,爱卿是怎么想出来的?”
沈舟直直看过去。
见是写着毫升数的图纸,也不惊讶。
在画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便已经找好了理由。
他笑道:“皇上,臣自己弄的,这量筒毕竟能装的东西不多,用石、斗、升等来形容到底不合适,臣也想不到适合的,就自己想了个。”
赵骜看着图纸上的文字,点了点头。
“爱卿说的也是。”
沈舟从皇上脸上看不出来他信了还是没信。
不过,能让皇上这样说,便证明这事被他给糊弄过去了。
只要皇上不提,沈舟也不会傻傻自己提起。
赵骜放下手里的纸张,从那叠纸里面又抽了一张出来。
“爱卿写的这个,朕觉得不够。”
沈舟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愣了下。
他自己写的,自然是熟悉。
皇上拿的,是他写的惩罚制度。
若办事不力,一次警告,加十大板,二次记过,从前面的基础上再加十鞭以示惩戒。
三次的话,则是二十大板,然后依据情况追究责任。
沈舟觉得,能起到警示作用便成。
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的话,就可能真的是办事不认真了,这确实该重罚。
可皇上说不够。
他顿了顿,道:“皇上觉得该如何?”
赵骜嘴角往上翘了下,看着沈舟的眼神却是带了些不明情绪。
“在朕眼里,办事不力便是办事不力,不存在意外还是故意。”
沈舟一点既懂,“皇上说的,微臣明白。”
赵骜点头,刚想说让沈舟再改改,便听到下方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皇上,您若是压得太紧,总有一日,会出事的。”
赵骜抬眼,视线定定地看着沈舟。
沈舟并没有无视皇上这道含着探究打量的视线。
他眼神清明,看着皇上手里拿着的纸张。
又道:“皇上想必觉得微臣慈悲心肠,可臣没有,臣想过很多,最后才定下如此规矩,皇上既是想要臣为您办事,也该相信微臣的能力才是。”
沈舟所说的办事不力,并不是因为这些事导致没有提前预防,导致灾事发生的办事不力。
而是有了这些东西,也没有好好放置测雨器,好好记录的办事不力。
赵骜看着沈舟,沉默了一会,才轻笑出声。
他放下手里的纸张,没有再继续先前的话题,而是问沈舟,是不是已经派人把图纸送到工部那边了。
沈舟点头,“臣让胡郎中送过去了,臣后面需要用到它们......”
沈舟细细把自己想要做的实验跟皇上一一道明。
“这事交给爱卿去办,朕自是放心。”
赵骜语气一转,忽而提道:“爱卿的伤好了?”
沈舟隐隐感到不对,认真思考了下,谨慎回道:“皇上,臣的伤还没好。”
赵骜“嗯”了声,“朕还以为爱卿这是伤好了,那工部那边跟进的事,便交给胡郎中去办。”
“是。”
聊到这里,沈舟其实也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他拱了拱手,正想跟皇上告辞,却又想起之前皇上说的话来。
“皇上,您最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赵骜眉头一扬,似是有些意外。
“朕忘了什么?”
沈舟像是不经意地提醒,“皇上,工部那边,火药弄得如何了?”
“那边朕让他们加快手脚了。”
赵骜盯着沈舟,不解,“爱卿说的,便是这个?”
沈舟摇头,“臣那日,好像听到皇上说了一个赏字,可是对臣说的?”
“那日?”
火药......
赵骜转过弯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沈舟。
“放心吧,朕允诺的,少不了爱卿的。”
沈舟心满意足了,“谢皇上,那微臣就先告辞了。”
赵骜没有留人,等沈舟走后,他拿过沈舟带过来的纸张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随即提笔,在沈舟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上面,用朱笔改了一些字。
这人说自己不是慈悲心肠。
在赵骜看来,明明就是。
果真,还是经历少了。
赵骜放下笔,往后慵懒地靠去,缓缓闭上眼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扶手。
刘詹见沈舟离去,便打开宫门走了进去。
来到内殿大门时,他脚步不由放轻。
他知道皇上并未睡着。
可他也不敢打断皇上的沉思。
大殿里燃着的香不再是梅香,而是醇厚悠长的檀香。
让人闻着闻着,心情也变得舒缓平静。
丝丝香气飘散于大殿之中,殿里却是久久没有动静传来。
就在刘詹以为皇上已经睡着时,一道充满清明的声音响起。
“刘间快回来了吧?”
刘詹忙道:“回皇上,是快回来了,也就这几日了。”
“嗯。”
赵骜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往里面走去。
“等他回来,让他南下一趟。”
刘詹跟上去伺候,闻言,连忙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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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从乾清宫回到户部,便把胡明义喊到了书房。
胡明义以为沈舟是想让自己汇报工部那边的事,一来打了招呼之后,便道:“段尚书说弄好就先派人送过来,您若是满意,就开始大量弄。”
“好,辛苦胡郎中跑一趟。”
沈舟让胡明义先坐下。
胡明义一看这架势,便以为沈舟又有什么大事吩咐,忙坐了下来。
沈舟也不拖延时间,当即便把皇上说的那些话跟胡明义说了。
“我身上还带着伤,这几日可能在户部里待不久,这事皇上说交给你去跟进。”
胡明义哪里知道,沈舟竟还在皇上面前提了自己。
并且皇上还记住了自己。
他愣了下后,连忙反应过来。
“沈侍郎放心,这事我一定好好办。”
事情还没开始,沈舟目前并不希望太多人知道。
他跟胡明义提了一句,胡明义一脸严肃地点头。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沈侍郎放心。”
沈舟不过今日才接触胡明义,却也有些了解这人了。
他笑着让胡明义先去忙事,等胡明义走后,便让户部这边的人把还没处理完的册子拿过来给他过目。
到底是过来了,也不能什么事都不了解。
可也没想到,这一翻,倒也发现了一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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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算还是不错的。
加上记忆力也还好。
这记录在册的密密麻麻的文字,沈舟却也没有看花眼。
什么银锭,珠宝,布匹数额,价钱换算,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堆数据在加减乘除。
看着最后的数额与自己所计算出来的数额不一,沈舟揉了揉眉心。
随即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笔开始一个一个计算起来。
这一算,他便也知道,当真不是他心算出了问题。
而是这账册总额,本身就出了问题。
他能理解这阵子户部忙,大家可能精神不济,有些疏忽。
但户部不比其他部门。
这一疏忽,可是会产生连锁反应的。
好在数额相差不大,大概率是看走了眼。
若是数额相差太大,沈舟便要怀疑是不是有人从中谋私了。
看了眼负责记录和审核的几人签名,沈舟放下笔,起身出门。
不过一会,负责记录和审核的官员都被沈舟叫到了自己的书房里。
沈舟什么都没说,把笔纸交由他们几人,让出桌案,说:“算吧。”
沈舟直接过来喊走他们,一路跟到书房之后,几人便惴惴不安。
闻言,拿着笔纸的手都抖了下。
虽然沈舟什么都没说,但这副样子,几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三人互看一眼,只能围着账册开始计算。
由于紧张,加上知道肯定是账册上出了什么问题,三人算得很慢,几乎到了算一个数,还得核实几遍的程度。
沈舟看了会,也不催他们,走到一旁坐下,端着茶碗一边喝,一边等。
满满当当的文字,几乎写满了一本账册。
沈舟又是离散值前半个时辰喊他们过来的。
这一弄,便到了散值时辰。
三人额间汗水直冒,鼻头上都渗着一层油光。
有人悄悄瞄向沈舟那边,却见这人好整以暇地看过来。
眼看差点就要对上视线,他连忙收回视线,拿笔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心跳如擂鼓。
周遭很安静。
他们都怀疑沈舟是不是听见了他们的心跳声,或者是紧咬牙关的声音。
可沈舟依然端坐着,什么话都没说。
外面传来热闹的说笑声。
散值的喧哗更是显得他们这间小书房越发寂静。
三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站了半个时辰,一直没敢动的双腿已是发麻。
三人却只能咬着牙继续埋头计算。
这一回,他们总算是加快了些手脚。
可也不敢不认真。
眼看半个时辰又将过去,三人翻开最后一页,心里总算是觉得轻松了些。
可一算到总数,三人冷汗直冒。
“怎,怎么会......”
在户部,出现错误轻则罚俸,降级,重则革职,流放。
三人这才升上来没多久,屁股上的位子就即将不保。
三人心中岂能不害怕。
手中的毛笔都没来得及放下,三人刷地一下齐齐跪倒在地。
“望沈侍郎恕罪!”
沈舟看着身子在微微发颤的三人,随手把茶碗放下,起身一个接着一个把他们扶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最近忙,可忙归忙,也不能掉以轻心,胡乱了事。”
三人丝毫不敢看沈舟的脸色,低着头连忙应是。
沈舟神色算不上难看,但也算不上好。
“你们就该庆幸这账册不是钱粮账册,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沈舟看的,自然是这段时间从官员府上抄收上来的财物。
三人脸色发白,岂能不知道。
若是钱粮上出了错,账册只能打回最先收钱粮的地方开始做起。
一层一层上来,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以及时间,是没法算清楚的。
皇上若是知道,官位不说不保,人头都未必能保下来。
沈舟看着三人的面色,知道三人在后怕,也没再说什么。
“你们把账册拿下去,重新弄好送过来。”
“是。”
三人一听,如释重负,知道沈舟这是给他们机会的意思,忙抱着账册离开。
整个户部,除了今晚值夜的官员在,也就沈舟这几人没走了。
沈舟收拾了下桌面,这才开门出去。
散值的时辰比往常晚了许多。
吕长青和石头不安地候在平时的位置,直到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往这边走来,两人才放下心。
“少爷,您今日怎地这般晚出来?”
石头问得大大咧咧,语气上满是关心。
沈舟抬步往新宅院那边走,笑道:“处理了些事,夫人那边回去说了没?”
吕长青忙道:“少爷,夫人那边和老夫人那边都说了。”
“那就好。”
沈舟本来还想着能回去吃顿晚饭,然后再跟苏婉清他们说一声,接着再赶到这边过夜。
岂料出了些意外,只能明日回去再好好说一下了。
三人前后进了新宅院。
此时天色将暗。
沈舟忙了一日,吃了晚饭倒也没有什么不适应,洗漱完后,很快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夜幕降临,一片寂静之中,倒也有热闹之处。
此地弦乐绕梁,余音袅袅。
众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说得正是高兴,忽而一声怒骂传了出来。
“再胡言乱语,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贺辰飞冷着脸,怒视着身旁的男子,说出的话并不如平时那般温和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