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气氛肃穆。
香炉里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沉重。
李善长一身朝服,身形虽显老态,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站在殿中。
他对面,龙椅上的朱元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君臣二人,已经谈了很久。
从开国时的艰难,谈到并肩作战的故人,再谈到这些年一个个凋零的老伙计。
仿佛过去的岁月,都在这冗长的追忆中,重新鲜活了一遍。
一个时辰悄然流逝。
话题,终于不可避免地转到了眼下最令人头疼的事情上——皇太孙朱允熥推行的新政,以及那道搅动天下的“文教奖惩令”。
李善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地陈述着“崇实”之风对儒家道统的冲击,对圣贤教化的颠覆。
他言辞恳切,痛心疾首,将此举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
朱元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
“善长啊……”
老朱看着这位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臣,眼神复杂。
“允熥那孩子搞的这些名堂,咱心里有数。”
“说实话,咱并不觉得全是坏事。”
“一条腿走路,总不如两条腿稳当。”
“农工商贾,百工技艺,这些东西,确实关乎国计民生,不能总当它们是‘末流’。”
这话让李善长心头一沉,但没敢接话。
只听老朱继续说道:“但是,咱也绝不希望看到儒学就此衰亡。”
“圣人教化,是维系纲常伦理,稳定人心的根本。”
“这根基,不能丢。”
朱元璋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善长。
“所以,你们也可以放手施为嘛。”
“他朱允熥能搞‘经世大赏’,你们就不能搞点别的?”
“各凭本事,争一争嘛,这原本就是竞争。”
“看看最后,是他的‘实学’得人心,还是你们的‘圣道’更能服众。”
这话听起来公允,甚至带着鼓励。
李善长却瞬间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放手施为?
竞争?
拿什么争?
他想说,陛下,我们没钱啊!
东宫那边,银子跟流水似的砸下去,一个特等奖就是百两白银,连搞十年!
他们这边呢?
府库空虚,门生故旧也多是清流,哪里凑得出这般泼天的财富去跟东宫打擂台?
可这话,他终究没敢说出口。
只能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臣,明白了。”
那声音里的苦涩,只有他自己知道。
……
从皇宫出来,坐上轿子,李善长的脸色比进宫前还要难看。
回到府邸,夏恕、王纯、郁新等人早已焦急等候。
看到恩师的神情,众人心里已凉了半截。
“恩师,陛下……如何说?”夏恕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善长疲惫地摆了摆手,将朱元璋的话复述了一遍。
“……陛下说,允我们放手施为,与东宫……竞争。”
厅堂内,一片死寂。
放手施为?
拿头去施为吗?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绝望。
上位这话,看似给了条路,实则……是把他们逼上了绝路。
没钱,一切都是空谈。
一时间,府内愁云惨淡,比之前更加压抑。
……
与此同时,淮王府。
朱允炆也很快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李善长入宫面圣以及与皇爷爷对谈的详细内容。
他坐在书房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
皇爷爷的态度,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从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允许竞争,恐怕也是想看看,儒家这面大旗,在金钱的冲击下,到底还剩下多少分量。
下首,刘三吾、齐泰、方孝孺、黄子澄等人,亦是神色各异。
“殿下,”刘三吾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道,“陛下此言,虽看似公允,却也暗藏深意。”
“李相国那边,怕是难了。”齐泰皱眉道,“无钱,如何与东宫抗衡?”
黄子澄也点头:“‘经世大赏’以重利诱之,直指人心,此法虽俗,却极有效。”
方孝孺则面露忧色:“长此以往,重利轻义,圣贤之道恐将沦丧……”
一片议论声中,一直沉默的刘三吾,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这位老资格的儒臣,虽然有时显得迂腐天真,但毕竟浸淫经学多年。
他忽然开口道:“殿下,诸位同僚,老夫倒有一策,或可一试。”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只听刘三吾缓缓说道:“东宫以利诱人,吾等虽无万贯家财,却有圣人之道,有纲常伦理!”
“钱财乃身外之物,德行方为立身之本!”
“我等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不必耗费巨资,只需朝廷倡导,地方官府推行即可!”
朱允炆精神一振:“刘先生请讲。”
刘三吾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等可以奏请陛下,在全国各地,大兴教化之风!”
“多立贞节牌坊!大肆表彰孝子贤孙!”
“让那些恪守妇道、守节抚孤的烈女,让那些侍奉双亲、孝感天地的孝子,成为万民敬仰的楷模!”
“他们的事迹,要刻碑立传,要让说书人传唱,要让戏班子搬上舞台!”
“还要……大搞祭祀!”刘三吾越说越激动,“祭孔,不够!还要扩大范围!”
“孔门七十二贤,历代大儒先贤,统统都要祭!”
“一月一小祭,三月一大祭,一年到头,祭祀不断!”
“让各地州府,始终沉浸在尊崇圣贤,恪守礼教的氛围之中!”
“用赫赫的礼仪,用道德的光辉,去压过那些旁门左道的奇技淫巧!”
“如此一来,民心自固,圣人之道,焉能不兴?”
刘三吾一番话说完,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齐泰、黄子澄等人面面相觑,眼神中都有些异样。
这法子……听起来似乎……有点虚?
但朱允炆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对啊!
釜底抽薪!
东宫用“利”来引导,他们就用“名”和“德”来对抗!
金钱固然诱人,但千百年来深入人心的道德礼教,那份对“名节”的看重,对“孝道”的尊崇,同样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而且,这个法子,几乎不需要花什么钱!
只需要朝廷一道旨意,各级官府自然会层层落实下去!
妙!实在是妙!
刘三吾这老夫子,迂腐是迂腐了点,关键时刻,还真能想出点子来!
“好!”朱允炆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刘先生此计大妙!”
他立刻提笔,将刘三吾的建议精炼写下。
“来人!”
“速将此信,秘密送往韩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