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府邸。
当收到淮王府派人秘密送来的信件时,李善长正对着满屋愁容的门生唉声叹气。
他展开信纸,一目十行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那双原本浑浊黯淡的老眼,骤然间精光四射!
脸上的颓败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兴奋!
“妙啊!妙啊!”
李善长忍不住击节赞叹,拿着信纸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恩师?”夏恕等人见状,连忙围了上来。
李善长将信递给他们传阅,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看!都看看!这是淮王殿下送来的良策!”
众人接过信纸,快速看完。
一时间,厅堂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声。
“高!实在是高!”
“以名节对抗利诱!以德行对抗实学!”
“此乃正本清源之道啊!”
“大搞祭祀,表彰节孝,既能弘扬圣道,又能凝聚人心,还不用花大钱!”
“淮王殿下果然深思熟虑!”
压抑多日的阴霾,仿佛瞬间被这封信驱散了。
众人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切实可行的道路。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堵在胸口的郁气都消散了不少。
他用力一挥手,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果决和威严。
“传令下去!”
“命我等门生故旧,遍布各地的官吏,即刻行动起来!”
“在各自辖区,大力推行‘每月一祭’!祭孔!祭七十二贤!祭历代先儒!”
“声势要大!礼仪要隆重!”
“同时,大肆搜寻、表彰各地的贞洁烈女、孝子贤孙!”
“牌坊要立!事迹要传扬!”
“务必让尊儒重道、恪守名节之风,压过那股歪风邪气!”
李善长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仿佛又找回了运筹帷幄的自信。
“老夫就不信!”
“千年的圣贤大道,还比不过那些铜臭熏天的奇技淫巧!”
一场声势浩大的、以道德和礼教为武器的反击战,即将拉开序幕。
……
北平,庆寿寺深处。
禅房内,烛火昏黄,映照着两个身影。
燕王朱棣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
他刚从江北几处巡视回来,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那该死的“文教奖惩令”,如同瘟疫般,正在他视为禁脔的江北之地蔓延。
到处都在谈论那些新开的“公学”,谈论那高得吓人的奖赏。
百两白银!连搞十年!
这手笔,简直是在挖儒学的根!
江北本就民风彪悍,儒学根基远不如江南深厚,如今被这孔方兄一诱惑,更是弃如敝履。
无数年轻人削尖了脑袋想往公学里钻,去学那些所谓的“实用之学”。
他眼皮子底下的书院,竟也开始门可罗雀。
“废物!”
朱棣低吼一声,声音里压抑着即将喷发的怒火。
“那些公学,就该一把火烧了!里面的人,统统抓起来!”
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将那些碍眼的东西彻底抹除。
“殿下息怒。”
姚广孝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神情古井无波,仿佛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缓缓睁开眼,眸子里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公学,是皇太孙的政令。”
“此刻查抄,便是公然抗旨,与东宫彻底撕破脸皮,时机未到。”
姚广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冷静的力量。
朱棣胸膛起伏,强压下心中的暴戾之气。
他知道姚广孝说得对,但那股憋闷感,却让他几乎要发狂。
苏尘!朱允熥!
这两个人,就像是跗骨之蛆,一次次坏他好事!
就在这时,禅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王府的精锐护卫,躬身在门外禀报:“殿下,军师,应天府韩国公府密信。”
李善长?
朱棣和姚广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讶异。
护卫将封缄完好的信件呈上。
朱棣扯开火漆,抽出信纸,快速浏览。
姚广孝也凑近了些,目光落在信纸上。
信上的内容,正是李善长采纳刘三吾之计,欲以“旌节祭祀”对抗“经世大赏”的详细方略。
看着看着,朱棣那紧锁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冷笑。
“哈!好一个李善长!这老狐狸,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朱棣将信纸拍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振奋。
“以名节对抗利诱,以德行对抗实学!”
“大搞祭祀,表彰节孝,弘扬圣道,凝聚人心!”
“妙!确实是妙!”
这法子,不用花多少银子,却能牢牢抓住“道德”这面大旗,与东宫分庭抗礼。
姚广孝看完信,却没有立刻附和。
他捻着佛珠,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算计。
“殿下,此计可行。”
姚广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
朱棣看向他:“军师有何高见?”
姚广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同毒蛇吐信。
“李善长想用‘名’来守,我们要用‘名’来攻!”
“祭祀的建筑,先贤的牌位,儒家的典籍……”
姚广孝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森然。
“这些,都是‘名教’的象征。”
“我们可以下令,在江北,对这些象征物严加保护!”
“任何人,胆敢触碰,胆敢亵渎,哪怕只是言语上的不敬……”
“严刑峻法,绝不姑息!”
“如此一来,殿下便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那些追捧新学之人,只要稍有不慎,触犯了‘名教’的虎威,便立刻加以惩处!”
“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在江北这片地上,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正统!”
“谁,才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朱棣眼神一厉,瞬间明白了姚广孝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防御,更是进攻!
是用“名教”的大棒,去敲打、去镇压那些不安分的“新学”!
“好!”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就照军师说的办!”
“传本王令旨!”
朱棣站起身,声音冰冷,杀气腾腾。
“颁布‘护持名教令’!”
“凡江北之地,敢有亵渎圣贤、破坏名教设施、损毁儒家典籍、非议先儒者,一律从重从严处置!”
“命王府侦骑四出巡查,但有违令者,立捕不赦!”
“本王要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知道,什么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