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斗篷动了动,宽大的袍袖缓缓抬起来,最后落在莫星河的头顶,叹道:“长大了,心思越来越多了。”
莫星河身躯一震,高大的身形匍匐得如同乖巧的兽:“义母——孩儿这些年从不曾有过二心。您将桑落托付到桑家,孩儿一直就守护着她。”
黑衣人的手如枯涸的树根,缓缓落到莫星河的肩膀,撑着他下了床,站了起来。
她微微佝偻着,抓着莫星河的手臂走出密室。看到床榻上的桑落,她有一刹那的怔愣。
“长这么大了啊......”她那被利爪抓过的嗓音,沉沉地在阁楼里徘徊。
蹒跚的步子,如同一个耄耋老人。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一晃就十六年了。”她站在床榻边,鹰隼一般犀利的眸光落在桑落脸上,“该嫁人了。她这样的身份,肯定不好嫁吧?”
说着说着,黑衣人笑了起来,笑得很是得意。
莫星河替她搬来凳子,仔细铺了一个软垫在凳子上,又取来脉枕放在床头:“有那样下九流的爹,议了好几次亲都没成。”
“你倒是紧张得很。”黑衣人的目光扫向莫星河。也不等他回复,冷笑了一声,抬手按住桑落的脉搏。
过了好一阵,她松开手:“死不了。不知道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伤了胃。”
“可她还昏迷着。”
“中了迷药,明晨能醒。”
迷药?莫星河看向桑落,谁给她下的?
黑衣人睨向桑落苍白的脸,眼神变幻了又变幻,有凶狠,有仇恨,有嫉妒,有癫狂。
最后才问出口:“这些年她可难熬?可怨天怨地,怨她这样的出身?”
莫星河不明白她这话有几层意思。最后说道:“她想要以女子之身坐堂行医。”
以女子之身坐堂行医?
莫星河点头:“是,她说看男病。”
黑衣人闻言,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斗篷抖个不停。
刀儿匠的女儿,实在嫁不出去,想要另辟蹊径了吧?
可笑!
若那个贱人还活着,看着自己的女儿活成这样,该多痛苦啊?该多恼恨啊?
莫星河从未见过这样的义母。时隔多年,她已经和他脑海中的义母模样彻底分裂开了。那时候的义母是他阴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温柔的、温暖的光。
那时的义母,挽着柔软的发髻,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红着眼流着泪问他:“丁墨,你说她长得像谁?”
那时的莫星河不过五岁,哪里读得懂她话中意?只觉得那时的义母很伤心。
义母哭着哭着,又突然笑了:“这么一个金枝玉叶该养在哪里呢?”
莫星河答道:“就养在鹤喙楼吧。”
义母摇头,修长白皙的手指按在那婴儿的咽喉。既然是金枝玉叶,那就应该被人践踏在脚下才过瘾啊。
她抱着婴儿去了青楼。
堂堂公主成了娼妓,该是那个贱人最不愿看到的事了吧!
偏偏乱世刚定,偌大的京城除了断壁残垣和空荡荡的皇城,什么都没有。
恰好有几个被挑入宫的鹤喙楼的孩子过来,她一一过目,随口问了一句,去哪里切。
有人答道:“桑林生的弟弟是个刀儿匠。”
刀儿匠。娼妓之外的另一个下九流。
很好。
都是看男人身子。当刀儿匠的女儿,一定很有趣吧。
她将桑落交给了桑林生,要他务必交到桑陆生手中抚养。
“义母——”莫星河见她干枯如柴的手指,悄悄探向了桑落的咽喉,忍不住喊了一声。
义母这次出现,精神恍惚,喜怒无常。时常在密室之中对着镜子干嚎,最后他不得不将密室里能看见面容的东西都撤走了。
黑衣人这才回过神来。
她收回手,看向莫星河:“你在害怕什么?怕我伤害她?”
莫星河垂下眼眸,雪白的衣裳衬得他俊逸又无辜,躬着身子去扶她起来,缓缓往密室走去,回到密室床榻上,才温声解释道:“毕竟是公主,总要仔细些,免得出了岔子。”
昭懿公主枯槁的手指骤然掐住莫星河的下颚,浑浊的眼底泛起癫狂的猩红:“本宫为复国大业忍辱负重十六年,你倒认一个贱人的女儿作公主?”
贱人的女儿?莫星河的后背沁出冷汗。
从小到大每每遇到义母生气时,他都用最可怜的面孔面对她,像是随时可以被她掐死的花儿草儿一般。
所以他依旧像孩童时一样,眼巴巴地望着她,轻声说道:“孩儿想着,虽是宫女所生,但毕竟是皇室血脉——”
黑衣人闻言,一道狠戾的光闪过眼底。她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到眼前,陡然揭开漆黑的斗篷,露出沧桑而苍老的面孔。
指甲深深掐入他肩胛,当年那个抱着婴儿垂泪的温婉女子,与眼前扭曲的面容重叠又撕裂。
密室的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将她的影子拉长得宛如恶鬼:“我才是!我才是皇室血脉!堂堂大荔的昭懿公主!”
莫星河瞳孔骤缩,额头再次点着地,地砖冷得像昭懿公主的手掌:“孩儿说错话了。义母息怒。”
苍老的公主深深地、深深地呼吸着。
听见有人敲门,她才松开了手。
“滚!”
莫星河连忙吹灭烛盏,从密室中退了出来,关好密室的门,才去打开阁楼的门。
“顾大人。”他又恢复了端方君子的矜贵模样,密室中那个卑躬屈膝的人恍若从未存在过。
顾映兰警惕地看着他:“你的方外神医可看过了?若看不了,本官就带桑大夫去其他地方了。”
说罢,他挤进了阁楼,身后还跟着倪芳芳和风静。
莫星河担心密室被发现,只将病情说了:“神医看过说问题不大,她被迷药迷晕了,大概明日清晨才会醒来。”
“迷药?”顾映兰一愣。
风静这才低声说道:“她说会故意在公堂上留下线索,再想办法拖延到第二日再查,今晚必然幕后主使之人一定会想办法再出手。我也没想到是迷药。”
倪芳芳问道:“神医还说什么了?桑落吐血怎么办?”
“神医说不知她吃了什么药伤了胃,醒来之后,好好养一阵就可以恢复。”
风静沉默了。想到那一瓶药好像是给莫星河的,心中更替公子憋屈,只站在一旁不肯说话。
顾映兰的目光扫向那垫着软垫的凳子,嗅到屋内有一丝燃过烛火之后的气味,最后再看向莫星河的白衣。
膝盖处竟有灰尘?他跪过?
堂堂点珍阁阁主,要向神医下跪?
说不通。点珍阁有古怪。
一屋子人,各怀心事。
唯有倪芳芳心无旁骛地替桑落摸摸额头,感觉她还在发烧,绞了帕子给她掖被角,又寻了帕子来擦她唇边的血渍。
桑落醒了过来。
倪芳芳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抽泣着轻轻拍她一下:“你这个坏蛋,装晕多好,非搞什么迷药?吓死我了!”
桑落还有些不清楚状况,看到莫星河,心中一凉。怎么到这里来了?
“桑大夫?”顾映兰偏着头端详着她,“你可还好?”
桑落微微皱眉,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刚刚醒来的沙哑和慵懒:“顾大人,你怎么——我不是跟你示意,让你不要管此事吗?”
顾映兰这才想起公堂上,桑落冲着自己摇了摇头。竟然是让他不要插手的意思?
他以为是“无奈的摇头”。
关心则乱。
看到她软软地躺在地上的那一刹那,他只觉得自己呼吸都停滞了。孤零零的她,像是一棵被狂风折断的小树,连个帮她遮风挡雨的人都没有。
那一瞬,他只想要护着她。
所以冲动地亮了昌宁宫的金牌。
这是最不该做的事。
太妃将他千里迢迢送到江州,酝酿了这么多年才启用自己,竟然为了桑落破了功。
太妃那一关,只怕难过了。
他凝视着桑落,心底泛起一阵苦涩的笑。
谁能想到这纤弱的身子里,却藏着这么一颗不屈不挠的心。
早该想到的。
每一次,她都是以身作饵,诱着敌人上钩。每一次,她都没有期待过别人的保护。
“你醒了就好。”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的木珠发簪上,刚才抱着她时就发现,那木珠子上隐隐刻着一个字,只是没有机会看清楚究竟是什么字。“可感觉好些了?还需要什么药?我答应府尹大人,待你诊治之后,再送你回去。”
“我并无大碍,只需回府衙就可以。一切都要依计行事才好。”桑落不愿在点珍阁待着,掀开被子站起来,只是那柳树皮的药效已过,浑身又开始发寒。
莫星河很是想将桑落留下,只是义母还在密室内,终究多有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