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蕙染与杨雪怡流放出行的日子到了,闻讯赶来围观的民众不在少数,大多是好奇身为公主的蕙染如今是怎样的面貌。
这一次流放,安排了重兵交接,当杨雪怡看见那些兵戎齐整、气势凛冽的士兵们,心下一寒。
看来,这一次,她无法再像上一次那般寻着队伍的空子,趁机作乱,从中逃出去了。
应当是有蕙染在的缘故,廓祁的人自然会在暗中盯着,以防皇帝偏心蕙染,偷偷将其放走或是狸猫换太子。
杨雪怡不由得磨牙,心中对蕙染的恨意又浓烈几分。
好在,她还有能够报仇的手段。
那枚失去了东珠的金簪,此刻正藏在她的腰腹之间。为了躲避搜身,她这几日不再嫌弃饭菜难以下咽,反而一反常态地吃了许多,因此身上也多了些肉。
再加上干草的包裹,使得她身上看起来较为匀称结实,若非仔细摸查,自是摸不出她藏在腰腹处的金簪。
待到见了蕙染,僻静之处,便是蕙染的葬身之地!
“快走,磨磨蹭蹭什么!”为首的狱卒一甩手中长鞭,破空声响巨大,众人瑟缩。
杨雪怡掩下眸中暗光,听话地上了囚车。
囚车极大,且并非上一次的封闭马车,这一次的囚车是由坚固的铁笼制成,铁杆之间缝隙不大,哪怕是再瘦的人,也难以从中穿过。
她坐了下来,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人群中游移着,寻找那道金尊玉贵的身影。
找了好半晌,直至出了城门,她都还未能够找到蕙染的身影。
杨雪怡皱起眉头,此时却似有所觉一般注意到暗处的灼灼目光,她抬头一看,高高的城墙之上,似乎有二人站立的身影。
待看清楚是谁后,她又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鲜血四溢。
是孟听枫和浦弘!
孟听枫那日当真没骗自己,她竟是真的要和浦弘一起走到最后了……
如今孟家罪责已定,孟听枫改头换面,作跟随在浦弘身边的幕僚,并未露出真面目。但那道瘦弱窈窕的身影,早已印在杨雪怡心中,无论时光流逝,她都不会忘记。
因此才能一眼认了出来。
孟听枫站在浦弘身侧,看了远远而去的囚车队伍一眼,随后收回目光,转身下了城楼。
她知道杨雪怡心中还打着东山再起的主意,才会藏起那枚金簪,而又不选择死亡。但,这一次,可就没有这么轻易了。
不知囚车走了多少日,历经风霜雪雨,险些没了半条命的杨雪怡强撑着到了北疆。
此处极为寒冷,每一位囚犯都发放了厚棉布衣,但依然无法完全抵御寒冷,只能是稍稍缓和一些。
不过好在,她终于找到了蕙染。
此时的蕙染已然断了手脚,虽然被重新接上,但难免四肢无力,做起工来尝尝会被打骂一番,再无了往日华贵的模样。
杨雪怡找到她时,蕙染正蜷缩在角落,捂着破洞的布衣瑟瑟发抖。
眼见是杨雪怡,蕙染的颤抖更重了几分,眼中涌起惊惧:“你,你要干什么!”
监工刚刚教训完蕙染,短时间内暂时不会回来,而蕙染此时身上带着多道血淋淋的伤疤,自破了口子的外衣之中现出。
杨雪怡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握紧手中金簪,缓缓贴近她。
“自然是要取你性命。”
待蕙染身死被人发现,定然会掀起滔天巨浪,她便可趁着这个机会,掏出荒凉的北境。
“不,不,来人,快来人啊!救命——”蕙染惊恐地大叫着,顾不了身上的外衣是否会掉落,转身就想跑。
但杨雪怡曾吃过的教训告诉她,不要对仇人心慈手软,于是她快步追了上去,毫不犹豫地用金簪刺入蕙染的心口处,定定地看着蕙染口吐鲜血。
蕙染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伤口,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叫她发疯,但她此刻只能感受到无尽的恐惧和不甘。
她本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本该与柳郎相守一生,可时梓露要阻拦她,就连时璟也要和她作对!
如今,却死在杨雪怡的手下,她不甘心……
虚弱的身体倒地,蕙染不甘心地伸出手,向前爬,身下已被鲜血染红。
最终,她的眼神失去光泽,变为无神的模样。
已是断了气。
确认蕙染真的死了之后,杨雪怡不再久留,藏好金簪便迅速离去。
随后,如她所愿,蕙染被人刺杀一事为人所知后,迅速掀起了一阵慌乱,她层层伪装,终于在多日前找好的裂口处逃了出来。
但是如今的她,已然力竭,周围是茫茫戈壁,竟不知何去何从。
捂紧偷出来的金银细软,杨雪怡咬咬牙,朝着远处有光亮的地方走去。
路上险些晕过去之时,才遇见了人,看着是几个朴实的平民,她当即伸手求救:“救……救命……”
即使她气若游丝,但突兀的人声还是叫那几人发现了她。
杨雪怡提防着几人,并未将身怀金银一事告知他们,但他们好似也不在意,只好心地带了她回村庄。
休养生息几天之后,杨雪怡只觉该告辞了,却不曾想,一顿饭的功夫,她便两眼一黑。
醒来之后浑身酸痛不已,原来竟是中了那些人的计!
看着面前面容质朴却眼神满含恶意的男子,杨雪怡脸色苍白,再看床榻之上的混乱痕迹,已然明白。
这些人是故意将她带回来,打着救人的名号,却是要将她困在此处,做其中一人的妻子!
高傲如杨雪怡怎会愿意,她文采出众,素有贤德之名,是要攀上高枝变凤凰的,怎能沦落至此!
可后来,无论是她想尽什么办法,都没能从村庄中逃出去。身上带着的金银细软也全被所谓的“丈夫”抢了过去。
她真真正正地被困在此处。
一年过去了,她何时能回到上京?
这样的疑问,杨雪怡问了自己许多遍,起初还满怀不甘,想要找到逃离之法,可这座村庄简直就是吃人不眨眼的炼狱!整个村子里尽是豺狼虎豹,无一人如外表那般纯真质朴。
如今的她,看着一日比一日大的肚子,再也没了逃离的力气。
只能举起那枚金簪。
那枚昔日孟听枫丢在她脚边,让她选择自行了结的金簪。
她当日不甘,可如今到头来,为了不让自己犯下更多的孽事,留下肚子里的孽种,只能选择拿起这枚金簪。
金簪上原本莹润明亮的东珠消失不见,也正因如此,那人并未将这根簪子也掠去。
跪坐床边,门外是男子们饮酒作乐的豪迈笑声,在她听来却分外刺耳。
窗外月光皎洁,杨雪怡不由得想到:若是那一日,她不曾与孟听枫作对,不曾起过要害人的心思,是否还会沦落到这一天?
可思来想去,再多已是无用。她不能叫腹中的孩子,如她一般,生来便被人唾弃欺辱。
于是乎,锋利的金簪,终还是刺入了脖颈之间。
转瞬几息,已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