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庆海骑马狂奔回府,心中又惊又怒。
府门大开,院中乱作一团,丫鬟小厮挤在院中,见他回来,一个个噤了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爷!老爷!”苏氏提着裙摆快步迎上来,脸色煞白,“出什么事了?方才有一支官兵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把大哥抓走了!”
顾庆海脸色阴沉,没有回答,径直朝书房奔去。苏氏紧跟在后,急声道:“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啊!那些人到底是谁?为何要抓大哥?”
“闭嘴!”顾庆海厉喝一声,脚步不停。
书房的门大敞着,书架上的暗格已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账本果然不见了... ...
苏氏站在他身后,眼珠子转动,内心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
总而言之,一定不是好事。
她小心翼翼上前,眉梢微挑道:“老爷,下人说...明昱当时也在书房,可那些官兵只抓了大哥,却没动他...”
顾庆海猛地回头,想起西市赌坊走水,而他正好被沈怀卿牵制,家中账本不见,大哥还被抓走,种种种种怕不是早被他们设计好了!
“明昱呢?”
苏氏被他盯得心头一颤:“不...不清楚,或许是在房间吧。”
“好啊...真是我的好儿子!”
苏氏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安更甚,试探着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顾庆海冷笑:“我这个好儿子可是联合外人要致我于死地!”
“老爷是...怀疑他...”
“怀疑?账本除了我与大哥,便只有他知道藏在哪,如今不翼而飞,而官兵恰好闯进来抓人,却独独放过了他,你说,我该不该怀疑?”
苏氏张了张嘴,却没话要说。她现在内心比任何人都急。账本不见了?什么账本?重要吗?
顾庆海高声:“把当时在场的人全部叫来!”
苏氏绞着帕子,报信的小厮上前说道:“老爷...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全被官兵带走了...小的是在他们闯入时提前出了府,不然我可能也会被带走!”
“一个都没留下?”
“有...夫人说的没错,他们带走了许多人却没抓大少爷。”
顾庆海松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突然停下,面向小厮开口:“去把明昱叫来。就说...为父有要事相商。”
苏氏不解,都到这个地步了,为何顾庆海对顾明昱还这么和气?
小厮转身刚想去唤人时,顾明昱神色焦急踏入。
嘴里急切道:“爹,您终于回来了!方才家里来了许多官兵,还把大伯抓走了!”
顾明昱这模样着实像不明原由,若放在以前他便信了。
可自从知道顾夫人假死一事后,他对顾明昱的信任也大大降低。
顾庆海看着他,直接问道:“账本去哪了?”
顾明昱眉头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账本?什么账本?”
“明昱啊,别装了!为父对你不好吗?说吧,把账本藏哪了?来顾家的又是些什么人?”
顾明昱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几分委屈:“父亲这话从何说起?若真是我泄露了账本,此刻怎敢留在府中等您回来?”
顾庆海踱步逼近:“那官兵为何抓了所有人,独独放过了你?”
“此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顾明昱叹了口气,“想来是故意为之,要让我们父子生隙,自乱阵脚。”
他直视顾庆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亲,我是顾家的人,您是我生身父亲,我岂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顾庆海眼神越发阴狠:“你可知那账本关系着顾家多少人的性命?”
“父亲若不信我,大可将我关起来审问。只是...此刻外敌当前,我们父子若先起了内讧,岂不正中他人下怀?”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顾庆海粗重的呼吸声。
苏氏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这顾明昱必须除掉!
良久,顾庆海冷笑道:“明昱啊,别装了。为父知晓你为何恨我。是觉得当初我冷落了你母亲对吗?所以你与她一同报复于我?”
顾明昱皱眉,忽而听不懂顾庆海的话。
“爹...您在说什么?母亲她...七年前就已经...”
“已经什么?明昱啊,我前几日见人开棺验尸了,那尸体就不是你母亲!他与阿昀一样,都是假死!你敢说你不知情?”
... ...
一段话让顾明昱恍惚。
他怎么就听不明白了,阿昀假死他知晓,可母亲又怎会... ...?
同一时刻惊愕的,还有苏氏。她咬了咬牙,心中暗骂。
顾明昱只觉得天旋地转。
原以为母亲是因病去世,却没想与阿昀一样假死脱身。
可为什么... ...
母亲要瞒着他?
“不...不可能...”
顾庆海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自己儿子的表情。
顾明昱眼中的震惊不似作伪,这让他心头一沉难道这小子真的被蒙在鼓里?
“呵,演得真好。既然如此,就别怪为父心狠了。”他转身对门外喝道:“来人!把大少爷关起来!”
苏氏眼眸微眯,内心直呼:都到了这般田地,却只是关进地牢?
顾夫人没死?
她若是回来了,这顾家岂不是没有她容身之地了?
不行!她必须得做些什么!
——
暮色四合时,温瑾川一行人押着顾庆河回到了千面阁。
沈怀卿正倚在大门旁,双手环胸抱在身前。神色淡漠地望着院门方向。
“为什么抓他?”
温瑾川无奈道:“顾大公子盗账本被他发现,只能绑咯。况且顾庆河被抓,顾庆海一定坐不住,说不定啊,这几天他就会联系宛城那边的人。”
“你抓了顾家这么多人,却唯独放了顾明昱,以顾庆海为人,怕是不会放了他。”
若顾明昱出了事,顾辞一定会疯。
可温瑾川也没办法。
顾明昱不愿离开,只因为他那行动不便的祖母还在顾家。
“放心,我自有分寸。这顾老爷再怎么怀疑,一时半会也不会动手。我已让十七在顾家周围安插了眼线,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会第一时间救下顾明昱。”
两人沉默。
接下来,就看顾庆海怎么做了。
何时南下,又或者何时联系宛城的靠山。
利用顾庆海一步步诱出杀害沈怀卿爹娘的真凶,以及萧太傅一党的所有人。
届时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与温瑾川分开后的某人,步子停了又停。
不知为何,心中躁意越发乱窜。脑子里全是顾辞徒手接鞭的模样。
就这么想着想着,竟去到了顾辞的房门外。
屋内烛灯未熄,透过窗纸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沈怀卿抬手欲敲门,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我这是做什么...”
自嘲笑了几声后,转身欲走。
房门突然开了。
顾辞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看向门外刚要逃离的人。
“主人在这做什么?”
沈怀卿尴尬的嘴角一抽,是啊... ...
他在这做什么?
可先不管他要做什么,顾辞的声音却透露着几分刻意的疏离,这让他有些不高兴。
沈怀卿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你的手...”
“不劳费心。”顾辞往后退了半步,“小伤而已。”
他察觉到沈怀卿的视线,下意识将手往袖中缩了缩,却被对方一个箭步上前扣住手腕。
“躲什么?”
顾辞挣了挣,没挣开,索性将手一摊:“主人要亲自给我上药吗?”
掌心一道狰狞的鞭痕横贯整个手掌,皮肉翻卷处渗着暗红的鲜血。
视线落入手心,沈怀卿眸色骤沉,指腹擦过伤口边缘,力道重得像是惩罚。
顾辞倒吸一口冷气,皱眉道:“属下又犯了什么错,惹得主人这般折磨我。还是说,主人因为什么不高兴了,来寻我开心的?”
沈怀卿盯着他苍白的唇色,忽然松开手,径直走入屋内,入座。
“拿药箱来。”
“没有。”
“我说,拿药箱来。”主位上的人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很好。
顾辞无奈,只好退出了房间前往阁中药房。
很快,他便提着药箱回来,见沈怀卿正坐在桌边,指尖随意扣着桌面,神色很是暗沉。
他将药箱放到桌上,随后垂手而立。
沈怀卿抬眸看他一眼,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纱布:“坐下。”
顾辞闻言,没有照做。还顺带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沈怀卿不解。
“没什么。”
“坐。”
顾辞还是没坐。
“我再说最后一遍,坐下。”
顾辞看着对方手心捏着的药瓶,几乎失神。
“不合规矩,奴隶怎能和主人平起平坐?”
沈怀卿立即冷脸。
“顾辞... ...”
“主人今日为何非要管这伤?”他俯身逼近,带着血腥气的呼吸扫过沈怀卿耳际,“是怕废了这只手...您会对我有愧疚吗?”
“闭嘴!”
“主人放心,属下不会拿这件事膈应您的。所以,还请您回自己房间。”
顾辞的每一言每一语,皆成功激起沈怀卿的怒火。
不知不觉间,药瓶于他手中爆裂。碎瓷刺入掌心却毫无察觉。
顾辞见状,露出了今日回千面阁后的第一个表情,那是... ...担心。
“你... ...”
“坐还是不坐?”沈怀卿再次开口。
许久未见的压迫感传来,顾辞叹了口气,拉开一张椅子。
他刚坐下,视线便落在沈怀卿冒着血渍的手上。他眉头一皱,伸手就要去拿药箱。
而沈怀卿面无表情地将掌心的碎瓷片拔出,随手扔在地上。
最后一把将药箱按住。
“伸手。”
顾辞盯着他不断渗血的手掌,没有照做。“我先帮你...”
“我让你伸手!”沈怀卿突然提高了声音。
顾辞抿了抿唇,终是将受伤的右手平放在桌上。
沈怀卿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单手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毫不温柔地洒在顾辞掌心那道鞭伤上。
或许是某人力度太大,让他不自觉的皱了皱眉。
不是疼,而是他不懂沈怀卿的心思。
可这小小的表情却让上药之人误会。
“现在知道疼了?”语气虽是不屑,但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些。
取过纱布,随意包扎了两圈。
顾辞忽地有些别扭。“主人可以松手了。”
沈怀卿没听见,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腕间凸起的骨节。
直到顾辞再次挣扎,他才如梦初醒般松开。
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沈怀卿看着自己手上已经凝固的血迹,忽然觉得一阵烦躁。
“幸好只是鞭子,若是刀呢?”
“若是刀,便废了。”
“按你这话,若是刀,你也照接不误?”
“是。”
话出口的那瞬间,沈怀卿心底那抹柔软随之触动。
“你不用这样。三年来我这么对你,你... ...”
话说到一半被哽住。
那些刻意为之的折辱,那些变本加厉的惩罚,此刻都在他脑子里浮现。
顾辞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掌,忽然轻笑一声:“主人想多了。你就当我是在赎罪,替顾家赎罪。”
“赎罪... ...这样啊... ...”
顾辞察觉到沈怀卿的异样,仔细想想,这几日似乎确实与往日有所不同。
当他确定自己不再留下时,突然觉得沈怀卿好像开始在意他了。
是错觉吗?
沈怀卿忽然表情严肃起来,盯着顾辞问道:“五年前,你到底为什么来千面阁。我要听实话。”
莫名其妙的一个问题,却让顾辞的心快速跳动。
为什么问这个?
是还在怀疑他吗?
过了一会儿,他压下那因沈怀卿而跳动的心脏,大有一种赴死之态。
“实话?实话就是,我是大哥派来的。”
事到如今,他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
就算告诉沈怀卿自己为他而来,他也不会信。
况且,现在也没必要说这些了。
他来千面阁究其原因虽是顾明昱,可三年来,他对沈怀卿几乎是倾心相待。
“主人想杀便杀,属下绝不会还手。”
原以为沈怀卿会动怒,却没想那人异常平静。
“他让你来监视我的?”
“不是,是为了一支步摇。大哥从未想过害你。”
“为了一支步摇你在千面阁整整五年?这话,你自己信吗?”
顾辞抿唇。
是啊... ...
他的话漏洞百出。
谁会愿意待在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地方。
除了他心甘情愿,没有别的答案。
沈怀卿不甘心,好似一定要得到某种答案,他一把拽住顾辞的臂膀,手心的血渍全部抹到了他的衣袖上。
“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