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倒是巧妙,不仅将自己成功摘了出来,顺势把责任都推一些在温家军身上。
为何粮食会被劫掠,必然是温家军徒有虚名。
顾恒之身形匍匐,皇帝的脸色晦暗不明,一时间,竟然空无一人,一丝声响都未曾有。
须臾,皇帝脸色稍霁,面色温和,却并未露出任何愠怒的表情,他垂眸望过去,语气温和:“此事并非爱卿之错,爱卿何罪之有。既是水患横行,想来是流民过多的缘故,既如此,爱卿平身。”
顾恒之心中大喜,面上却分毫不显,陛下这话便是不予追究的意思。
此事算是轻描淡写地揭过。
顾恒之从地上起身,归于列中。
“既然无事,那便退朝吧。”皇帝挥了挥手,如今他年事已高,两鬓斑白,精力大不如从前,即便是早朝,能撑的时间也比往日少得多。赈灾一事,本就是个苦差事,思来想去,好不容易才想到温长昀身上去。
果不其然,朝堂上也只有他靠得住。
捷报频频传来,他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许多。
太监尖着嗓子,一甩拂尘:“无事退朝。”
百官虽然表情各不相同,可还是齐齐跪在地上:“恭送皇上。”
朝内文武百官,出身各不相同。有人是天生贵胄,出生在世家,享受着族内最好的托举,有人寒门出身,寒窗苦读数载才爬到如今的地位,立场也不尽相同。
明面上,大家同样入朝为官,乃是当今陛下的臣子。
这是私底下,又划分为不同的阵营。文臣武将自古以来便大多不和,大夙如今更是重文抑武。和温长昀交好的官员,下了早朝后便写了封书信给他,八百里加急。
京城今年的冬天,显得格外萧瑟。
忙碌了一天,好不容易浮生偷闲,刚坐下来不久,温长昀便收到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件。
此时房内空无一人,只余他一人。
斟了一杯热茶,看到信件后,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只是眼底却眸光闪烁,心思微动。
温绮罗对京城风云自是不知。
上一世,她倒是还记得,曾经有一批军粮正是在西北境内。而爹爹靠着这些军粮,才得以与大夏周旋良久。若是没有这一批军粮,想要等到朝廷的粮草下发,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而她重活一世,所带来的变故又何止一星半点。
温绮罗眸光闪烁,心中暗忖,这批军粮暂时应该派不上用场,若是能够用于赈灾,说不定恰好能解决此次危难。
不过很快,她便立刻否定这个法子。
此法还是太过凶险,若非走到绝境,还是不要轻易动这些军粮。
江知寂在门上轻轻叩响三声,富有某种节律,短促而动听,立刻唤回温绮罗的心神,目光发直看向温绮罗雪白的侧脸,几缕青丝垂落在肩头,仿佛积在梅花枝头上的一捧新雪,移不开视线。
灼热的目光转瞬便让温绮罗若有所思地看得过去,只见江知寂带着几瓶去除疤痕的药,走了进来。
江知寂眸光关切,主动问询:“你腰间的伤……可还好?”
近来疏于照料温绮罗腰间的伤,对于如今她腰间的伤势,江知寂并不太清楚。关切的视线落在温绮罗身上,那张靡颜腻理的脸,即便满含愁思,仍旧光彩照人。
他心中闪过一丝动容,面上却分毫不显。
温绮罗眸中带笑,点了点头:“已然好得差不多了,知寂,你的那些药的确管用,就连疤痕也淡了许多。”
江知寂错开视线,看向大开的窗棂,门窗外栽种着一棵巨大的树木,依稀得以听见街道上沿街叫卖的声音。如今大雨虽停,城内百姓的生活逐渐恢复,只是这次水灾所带来的损害,依然无可估量。
“这些药有助于去除疤痕,要日日涂抹,方可不会留下痕迹。”江知寂将瓷瓶放在桌面上,这才看着温绮罗眉间浅浅的弧度,方才他进来时,只见温绮罗眸光幽沉,这种神情他只在那些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身上见到过。
可温绮罗不过是个将军府的千金,那等目光令人深思。
正在此时,他低语:“方才见你眉间轻蹙,可还是在忧心灾民的事?此事急不得,别忘了……你的身边从不是一人。”
听着江知寂关切的话语,温绮罗挤出一丝笑容,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在想,目前的这些粮还是远远不够。若不能挺过冬天,依然会有大批灾民活不过冬日。”
春日,意味着活下去的希冀。
这些灾民未遭灾前,也不过是个土里刨食、老实本分的农家人,可突如其来的暴雨将一切都彻底摧毁。今年栽种的田地算是彻底报废,若是熬到春天,这附近绵延数百里都是一望无际的深山,山上有野果、有野菜,有春笋,即便是饿,也能熬得下去。
可冬日不一样。
想要两全其美,将事情解决,绝非一件易事。
愁便愁在这里。
温绮罗合着眼眸,纤纤玉指点着眉心,微冷的风让大脑始终保持沉静。江知寂看着温绮罗面容之中的倦色,忍不住心中发胀。
面对天灾人祸,哪怕他有心要帮,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温绮罗安顿好那些流民。
温绮罗正闭目养神,却倏然像是有一道白光正中眉心。
她猛然睁开双眼,潋滟着水色的杏眼多了几分喜色,她看向江知寂,忍不住从椅子上起身,在房间内踱来踱去。
当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江知寂的目光,从未从温绮罗脸上移开过。此时,他抬眸看了过去,只见温绮罗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哪怕昏暗的光线,却并未遮掩住它惊心动魄的美色,而翘起的唇角,更是为她这张脸增添了几分许许动人的生机。
哪怕这张脸,已经见过无数次,可当再一次见到,依然会感到心惊动魄。刹那间,他微微失神,忍不住想要靠近,缓过神,才勉强保持面上镇定:“可是想到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