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江知寂这双漆黑的眼眸,像是照妖镜一般,洞悉人内心的所有想法。
起初,温绮罗只觉得此人有两副面孔,可如今她却觉得这世上,最疼她的人便是他。
“的确有了法子,只是不知可不可行。”温绮罗玉白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粉红,她转过身子,定定看向江知寂,语气中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轻缓。
“若是能够发放债券,鼓励那些富商来周边县城买粮回来,说不定能够解决问题。”
水患发生后,有不少富商举家离开,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城内水患指不定不会严重到这个地步。缺粮,实在是缺粮。
原本天灾人祸,总是会有商人从中作乱,妄图将积压的粮食高价卖出,以博得高价利润。可如今城内,粮价居高不下不说,居然有钱连粮都买不到。
商人重利轻别离,仅仅只是债券的话,仍是不够。
能够让商人心动的也只有利益。
温绮罗翘起唇角,将自己的所有想法全盘托出:“商人最终利益,只发放债券还是不够,若是这些债券……分为一年和两年,到期后予以他们利息,知寂,你觉得此法可行吗?”
但这是温绮罗目前为止所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绑定整个大夙,这不仅仅是利益,而且保全了富商的名声。
为国为民,是件好事,财富积累到某种程度后,富商们便会想尽方法博得名声,眼下便是一条不错的路径。
闻墨推门而入,恰好听到温绮罗所言。眸中欣赏之色更深,清脆的鼓掌声打断温绮罗的话语,温绮罗抬眸看了过去,只见闻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房内。
“说得好,女郎的乔斯总是令本官叹为观止。若为男儿身,当封侯拜相、位极人臣,你的成就,会比你爹要高上许多。”闻墨眸中欣赏之色浓稠,毫不掩饰对温绮罗的称赞。
闻墨在朝堂内升迁本就最快,如今朝内比他年轻者官职没有他高,官职比他高的又要年长他许多岁。当得上昔日状元郎的一声称赞,可见温绮罗实在蕙质兰心。
温绮罗回过神,轻轻摇头:“不过是闲暇时的一时灵感,闻大人谬赞了。”
“只是……”温绮罗看向闻墨,低声询问:“大人,不知大人觉得此法可行否?”
债券一事,必定非同小可。
想要做成此事,仅凭她一人自然是不行。只是脑海中有了雏形,她便想要付诸实践。
闻墨低头沉思,儒雅的目光清雅,便点点头:“此法的确可行,若是可以,当立即执行。”
闻墨名声大噪,比起府尹这个位置,他本人更加声名在外,既然得了他一声赞许,温绮罗心神大定。
“我现在告知父亲,此事自然越快越好。”温绮罗收敛心神,回到房间,仔仔细细将自己的法子告知温长昀。
灾区相隔不远,不过几个时辰的路程。
温绮罗坐在马车内,与上一次来时不同。
上一次抵达时,大雨绵绵不绝,阴云冷凝。遍地可见倒伏的尸体,以及哭天抢地的悲恸哀嚎,如今再次前来,却并未在见到流民身影,可见赈灾一事颇有成效。
还好是爹来。
若是换了其他官员,指不定狼狈为奸。
这种差使,有良心的人做不得,容易事故频生。要么中饱私囊,吞没一部分赈灾粮,要么和地方官员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如今好不容易再次燃起希望,温绮罗只希望此事快些结束。
到了灾区,温绮罗便立刻告知自己心中所想。
小女儿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和记忆中的女儿不太相同。如今的温绮罗坦然大方、心性坦荡,举手投足之间退却了往日的娇蛮,目光沉静,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给出反应。
温绮罗面色有些苍白,眉宇之间多了几分倦容,赈灾本就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温绮罗还是一介女儿身。纵使心细如发、聪明绝顶,可体力较之男子,仍是差了些许。
他舍不得女儿吃苦,看着温绮罗病态苍白的面容,温长昀深深叹了口气。
“绮罗,近些日子你操劳许多,瘦了。”温长昀自下而上打量着温绮罗,离开时女儿的模样,和如今女儿的模样,他都记在心上。便一眼看出来,温绮罗加上清减许多。
温绮罗摇了摇头,掷地有声:“爹爹,女儿不累。”
“这等法子爹爹觉得可行否?富商得到了利益,也博得一个好名声,若是百姓想要买粮,自然粮价不会太高,县城内有了粮,其他事情便好解决得多。”温绮罗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温长昀仔细听完后,赞同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我会上书给陛下,绮罗,你先回去,若是有消息,爹会告知你。”
温绮罗颔首,不再言语。转身离去的背影纤瘦,仿佛清傲孤绝的竹影。
温长昀望着温绮罗的背影,笑着摇摇头。女儿长大了,本是一件好事,可他心里却透着一股怅意。
此事对他而言,也不知是福是祸。
铺好宣纸,温长昀将温绮罗所说的法字写下,命人将信件传到京城。
温绮罗走在街道上,灾民们的身影正在忙碌。要么在修缮道路,要么忙于修缮房屋,总之,一切都在有序运行。
她吐出一口浊气,天地浩然,一片开阔之色。
水洼中倒映着天空铅灰的颜色,犹如一块明镜。温绮罗只觉得全身倏然一清,只盼着此事能再快些。她等得及,可那些灾民们却等不及。
得到的粮食只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所有流民熬过冬天。
发行债券需要一定时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立刻完善,一个大致的想法在脑海中有了雏形,想要在县城内运行,还需得到妥善考虑。
湿润的风吹拂在脸颊上,至于那批军粮,温绮罗眼神微动,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