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欲望是一个无底洞,朱元璋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小时候,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吃饱,毕竟那个年代,只要能活下去,吃饱饭,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他甚至天真地觉得,所谓皇帝,那大概就是天天都能吃白面大饼吃到饱,或许还有肉吃。那时候他的欲望还是最简单最容易满足的。
但是一切从他和小伙伴们宰了财主家的牛烤来吃之后就开始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在回味肉的滋味。他觉得肉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跟肉一比,白面大饼都不值一提了。甚至去皇觉寺当了游僧之后,他都在偷偷回味着肉的滋味。也许他心中也有些许罪恶感,作为一个和尚,他居然对肉的滋味念念不忘。不过吃过肉之后,他的欲望已经膨胀了。
等到他参了军,当上了大帅,他就开始对权利的滋味念念不忘。权力很好,有了权力,就会有听命于自己的人。可以不用挨饿受冻,可以吃最好的吃食,可以有自己喜欢的女人。所以,朱元璋那时候的欲望便已经是当皇帝,掌握天下间权力的顶点。
这么多年来,朱元璋一直都在观察自己的儿子,基本上谁都会对现状有所不满,对皇位有所觊觎。原因很简单,他们也享受过权力带来的好处,谁又甘心放弃呢?哪怕是朱棡,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想过,只不过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感情罢了,跟朱元璋的父子情,以及跟朱标的兄弟情,对他来说都远比皇位重要。
但是今天,朱元璋确实被朱桢震惊了,他眼中真的没有对皇权的觊觎,有的只是对书法丹青的钻研和渴望。他确实活得很简单又很明白,不会为了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而懊恼,只愿意将心思放在自己想要的事情上。
人的烦恼,大都是因为欲望的存在。人的争斗,也大都是因为欲望而引起。但是很多时候,也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谁是皇帝,谁是臣下,谁对谁错,爱不爱你真有那么重要么?也许,想要的简单,纯粹一点,便不会被欲望左右。不过这大概是很难的吧,毕竟欲望也是人奋斗打拼的原动力,不过有时候,知足常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因为很多时候你的生活也是会被别人羡慕着。
朱元璋满脸慈爱地看着朱桢,只能说这个儿子给他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六子啊,你确实让咱吃惊了啊。咱也没有想到,你这孩子竟然这么聪明,比咱当初聪明多了。”
朱桢露出不好意思的模样。
“儿臣哪有什么聪明值得夸耀,儿臣没有父皇的坚强伟大,不能像大哥那样英明能帮父皇分忧,也不能像三哥四哥那般威武,能策马疆场。儿臣也就是会写写画画了,儿臣还怕父皇骂我没有出息呢,怕父皇责备儿臣……”
朱元璋微笑着摸摸他的头,仿佛在他面前的高大男子还是当初的小娃娃。
“就这样就可以了,写写画画挺好的。父皇虽然不懂附庸风雅,但是咱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就再写一些好的书法,画一些好看的画,给咱看看吧!”
朱桢愣了很久,这是他从来没体验过的,独属于父亲的关心和慈爱。最后他笑着点点头。
“只要父皇喜欢,我天天给您老人家画!不过父皇,您今天……”
朱元璋撇了撇嘴。
“这咱家的小六子要是管咱的饭,咱明天再走也不迟啊,你总不能撵你父皇走吧?”
朱桢笑得十分憨厚。
“管饭,父皇爱吃什么就让厨房弄什么,让父皇吃到满意为止。只要父皇愿意在武昌待着,儿臣就一直陪着父皇!”
朱元璋摸着胡须思索了起来,半晌之后才开口说道。
“咱听说武昌这里的甲鱼还不错,味道鲜美还有滋补功效,然后咱还有点想吃鸭子了,有点想吃应天菜,咱家小六子应该都能满足咱吧?”
朱桢满脸堆笑,“儿臣这就吩咐厨房,马上为父皇准备!”
在等待着饭菜准备好的间隙,父子俩又聊上了,只是这次的聊天好像没有那么正式。
“小六子啊,咱倒是觉得你这个性格,种地过日子一定好!”
朱桢:“哎,父皇,儿臣还真就想过,儿臣要是一个农夫,多半也过着知足常乐的生活吧,不过有时候觉得相比于农夫,我还是更适合当个道士。”
朱元璋点点头。
“道士好像也不错,可惜你这辈子是做不了道士了,这辈子就当个逍遥王爷吧!”
朱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父皇不责备儿臣就不错了,哪还这能去当道士,儿臣只是性子有些太洒脱了,但是还是会做好自己身为藩王的本职工作的。再说了,咱们老朱家的人哪有能去当道士的?以后多半也不会有吧!”
朱元璋也嘿嘿一笑。
“咱就是当了一段时间游僧,但是也没诚心念几天佛。不过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备不住就身有个愿意当道士的呢?”
朱桢也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谁知道未来的事情呢?”
……
父子俩谈天说地,又聊到了书画方面,不过这时候唠的却不是文学艺术的事情。
朱元璋:“六子,你说你一幅画要是拿出去卖能卖多少银两啊?”
朱桢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其实这也得看画的是什么,然后当时画得怎么样,有没有人看中,想要收藏,一般来说价格浮动也挺大的。”
“就拿你前两天画的那幅牡丹图来说吧,你觉得能卖多少钱?”
朱桢还真的开始认真的算了起来。
“按理说,我用的都是上等的材料,画工意境都还不错。如果碰上真心喜欢的人,那卖个五百到八百两差不多吧!只不过儿臣之前也没卖过,基本上都是喜欢的人来求画,我就是听人说的,在外面我的书画应该值这个价钱,毕竟也算是王爷的墨宝丹青,有收藏价值。”
朱元璋也突然意识到什么。
“那要真是这样,咱的墨宝岂不是更有收藏价值,那就你那牡丹图,咱要是给题个诗,你觉得能多卖多少钱?”
朱桢咧着嘴,笑着恭维。
“父皇乃是真龙天子,那题字也是带龙气的,对老百姓来说可是富贵无比,按理说应该是无价之宝!”
朱元璋撇了撇嘴。
“别说那虚头巴脑的,就说有咱题字,那一幅画能多卖多少钱!”
朱桢伸出了一只手。
“价值起码增加五百两!”
朱元璋愣住了,随后露出了很懊恼的神情。
“哎呀,咱草率了,早知道那么值钱,当时就不随便给那帮文人墨客题字了,难怪他们一个个乐得跟朵花似的,原来是有咱的题字之后,自己的书画更值钱了,真的是。六子,等晚上,咱把你那些画都题上字,也好多值些钱,哦,不对,是更有收藏价值!”
朱桢:“父皇,您要是题多了,那您的题字就不值钱了,也没有收藏价值了,我看还是少题两幅得了。”
朱元璋也才明白其中的缘由。
“原来竟是这样的么?咱才知道。那就算了,咱可不能让咱的墨宝泛滥,还是要有收藏价值的!”
朱桢:“……”
就在父子俩东拉西扯之间,晚膳便已经准备好了。朱桢也所言不虚,晚上让厨房做的都是朱元璋爱吃的东西。等到晚上,父子二人又聊到很晚。第二天一早,朱元璋便准备出发。而朱桢也为他准备好了路上所需要的东西,食物衣物药品自然也是少不了的。朱桢看向朱元璋笑道。
“怎么样父皇,儿臣没你说的那么抠门吧,儿臣只是拿不出那么多钱罢了,还真不是抠门。不过父皇,您要是回到了应天可得尽快让我大哥给我把银子报销了哈……”
朱元璋只能再白了他一眼。
“你这小子,还真的是,算了,咱走了!”
朱桢走到朱元璋面前,满脸不舍,这确实是真的不舍,而不是不舍自己的四万两银子……
“父皇,让儿臣送你吧,多送你一段路,也算能多陪父皇一段时间。”
朱元璋摇摇头。
“你送咱多远,不还是得回来么。更何况咱这次是微服私访,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朕的消息,要不然对咱接下来的行程有影响。好了,小六子,你回去吧,等……等以后有时间了,或者想咱了,就给咱上个折子,然后就回应天去看看咱吧!”
朱桢的眼眶中已经有泪珠滚动着。
“父皇,我……”
“行了行了,别说了,咱要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回去吧,别送了,咱……咱走了!”
随后朱元璋抱着装着银票的盒子上了车,拉上了帘子,然后一行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朱桢看着他们的背影,神情有些呆滞,喃喃地说道。
“父皇,您要一路平安,长命百岁啊!还有……您可别忘了让我大哥把钱给我啊!”
朱元璋在马车里无奈扶额:“不管过了多少次,咱还是不习惯煽情的场面啊!”
……
只能说朱元璋这次来武昌是弥补遗憾来的,在陈友谅墓前促膝长谈,拜会自己的老对手。给了朱桢独属于父亲的威严与慈爱。但是也有别的遗憾吧,那就是最后都没有让他找回童年挨揍的感觉。
……
朱元璋一行人在天黑之前终于离开了武昌。面对着茫茫天地,蒋瓛再次发出了灵魂拷问。
“皇上,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你的意见呢?有什么选择?”
朱元璋依旧在马车里,没有探出头,蒋瓛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地图,细细研究起来。
“现在可以去西安,也可以去山东。去西安您知道,就是去秦王那里,至于山东么,齐王和鲁王都在那里,齐王在青州,鲁王刚就藩不长时间,在兖州。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只不过齐王和鲁王的名声不太好是吧,你怕咱去了被他们气到是不是。
蒋瓛犹豫了一会,还是点点头说道。
“是!”
朱元璋冷笑道。
“咱为什么要这么晚才去他们那里,还把处罚晋王的消息通报了。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咱来了!朕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叫他们给咱气到了?咱倒是要看看他们到底都在封地干什么,咱已经给他们擦屁股的时间了,如果他们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那就不仅仅是坏,更是蠢。那就活该受责罚!”
“那您的意思是……”
朱元璋把帘子拉开,一脸的冷峻。
“就去山东,先去青州再去兖州,朕倒是要看看他们是什么样,别说朕不给他们机会!朕已经给过了!”
朱元璋自然是偏爱自己家的儿子的,但是偏爱也是有限度的。他最不能接受的并不是他们犯错,他不能接受的是他们作奸犯科,坏事做尽,还蠢得要命。他确实已经给了他们缓冲时间,如果他们还处理不好自己的烂摊子,那迎接他们的肯定是来自朱元璋的怒火。
蒋瓛突然想到,皇上一直没有去西安,是不是也是给秦王留出收拾烂摊子的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