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灯光柔和洒落,将小小的餐桌染上一层暖黄。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氤氲的热气与香气,驱散了初秋傍晚渗入骨髓那一丝微凉。
柳如烟静静坐在陆沉对面,身旁架设直播手机,冰冷镜头正无声记录这一切。
屏幕光亮映照她略显憔悴脸庞,弹幕如潮水般汹涌滚动,来自天南地北陌生人窥视着他们此刻脆弱。
餐桌上三菜一汤,精致家常。
清炒时蔬翠绿欲滴,滑蛋虾仁金黄诱人,还有一碗乳白鱼汤,热气袅袅。
都是柳如烟考虑到陆沉如今孱弱身体,特意准备清淡易消化菜式。
陆沉眼神透着一种近乎茫然纯粹,仿佛初生婴儿第一次打量这个光怪陆离世界。
他动作生涩,小心翼翼模仿着柳如烟,拿起桌上一双崭新筷子。
那双曾经挥斥方遒,执笔能画符,握剑欲斩魔手,此刻连夹起食物都显得笨拙无比。
柳如烟心尖一颤,强压下翻涌情绪,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炖得入口即化般软烂肉块,轻轻放入陆沉碗中。
她声音放得极柔,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个脆弱灵魂:“尝尝这个,我炖了很久,特别软。”
陆沉低头,视线落在碗中那块泛着油光肉块上,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眸子曾是何等锐利深邃,如今却只剩下清澈空洞,望向柳如烟,带着孩童般不确定,轻轻吐出几个字:“……这是,什么?”
这句问话,轻飘飘,却像一根无形细针,猝不及防刺入柳如烟心脏最柔软地方,带来一阵尖锐刺痛。
那个曾经大快朵颐,能闭着眼品鉴出不同部位肉质细微差别陆沉,那个无肉不欢,笑谈天下美食陆沉,如今……连最寻常猪肉,竟也全然不识。
鼻腔瞬间涌上难以抑制酸涩,柳如烟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强行逼回眼眶。
她脸上努力堆砌出一个温柔至极笑容,声音控制得近乎完美,平稳得听不出一丝颤抖:“这是猪肉,用一种叫‘猪’动物身上肉做的。”
“猪肉……”陆沉缓慢重复这个词汇,眉头微不可查蹙起,似乎在调用他那片空白大脑,艰难理解这个陌生概念。
他伸出筷子,轻轻戳了戳碗里那块肉,像是在确认它真实性,随即再次抬头望向柳如烟,眼神里满是懵懂与探究:“猪……又是什么?”
柳如烟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再次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调整着情绪,如同在给一个呀呀学语孩子上第一堂启蒙课,语调放得更慢,吐字更加清晰:“猪,是一种动物哦。”
“嗯……你可以想象成,一种会发出‘哼哼’叫声胖乎乎小家伙。”
“它们有四条短短腿,一个湿漉漉大鼻子,有时候还喜欢在泥地里打滚玩耍。”
“我们平时吃很多美味东西,比如香喷喷香肠,啃起来很过瘾排骨,还有你碗里这个红烧肉,都是用猪肉做成。”
柳如烟一边耐心解释,一边细细观察着陆沉每一个细微表情。
陆沉听得异常专注,眉头始终微微蹙着,仿佛正在脑海中竭力勾勒那只“哼哼”叫、“胖乎乎”、“四条腿”、“大鼻子”、“爱打滚”神秘生物形象。
与此同时,直播间里弹幕彻底沸腾,密集得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
“天啊……连猪都不认识了?!这失忆程度也太可怕了吧!完全是格式化了啊!”
“我受不了了……听着烟烟这么温柔解释猪是什么,我眼泪直接飙出来了,太心酸了!”
“陆沉以前可是出了名美食家啊!各种刁钻食材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现在……呜呜呜,造化弄人!”
“烟烟真的太好了,这种耐心和温柔,换成我可能早就情绪崩溃了,根本撑不住。”
“看着陆沉那个又茫然又努力想要理解样子,我的心都要碎了,好想抱抱他。”
“这哪里是什么情侣共进晚餐,这简直就是妈妈在手把手喂孩子吃饭啊……”
“楼上别胡说!这是爱情!是烟烟对陆沉不离不弃,刻骨铭心爱啊!”
“太虐了,这顿饭我真的看不下去了,眼泪像开了闸水龙头一样止不住。”
“烟烟,你要坚强!我们所有粉丝都在屏幕后面陪着你!给你力量!”
柳如烟并未分心去看那些滚动弹幕,她所有心神,此刻都牢牢系在对面陆沉身上。
陆沉似乎消化了部分信息,他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然后终于鼓起勇气般,用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
他动作依旧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缓缓将肉块送入口中,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咀嚼起来。
“好吃吗?”柳如烟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期待光芒,紧张注视着他。
陆沉咀嚼动作持续了很久,每一个细微动作都透着一股专注,仿佛在用舌尖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味道。
终于,他将肉咽下,然后抬眼看向柳如烟,用极轻极轻声音,回应了一个字:“……软。”
只有一个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但这个字落入柳如烟耳中,却仿佛是世间最动听肯定,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更能抚慰她疲惫心灵。
她眼眶瞬间盈满了笑意,那笑意里却氤氲着一层晶莹水光,亮得惊人:“嗯!软就好,能吃进去就好。多吃一点,你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子了。”
说着,柳如烟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翠绿青菜,放到他碗里:“这个是青菜,绿油油,吃了对身体恢复有好处。”
陆沉目光顺从落在碗里那抹绿色上,没有犹豫,依言夹起,放进嘴里,继续安静而缓慢咀嚼。
他吃饭样子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呆滞,但又透着一种奇异专注。
每一口,都吃得那么慢,那么仔细,仿佛是在用尽全身力气,重新学习和感受食物本身滋味,重新构建与这个世界联系。
柳如烟凝视着他,心中早已是百感交集,五味陈杂。
痛苦吗?当然痛苦。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倾尽青春,刻骨铭心爱了那么多年人。
他们之间拥有过数不清甜蜜缱绻回忆,那些画面曾是她生命中最亮色彩。
可现在,陆沉看着她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仅仅有些面熟陌生人。
那些共同走过峥嵘岁月,那些海誓山盟,在他脑海里,已然坍缩成一片虚无空白。
但,欣慰吗?也有。
至少,他还活着。
哪怕忘记了一切,哪怕身体虚弱到需要人时刻照料,可陆沉终究还在她身边。
他还能吃饭,还能学习,还能对她话语做出反应。
这就代表着希望,代表着一切都还有可能。
就在柳如烟思绪翻涌之际,陆沉忽然抬起头,那双空洞眸子看向一直没怎么动筷子柳如烟,轻轻吐出一句:“烟烟,你……你也吃。”
柳如烟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股难以言喻暖流猛地冲上心头,瞬间席卷了她四肢百骸。
他虽然失去了所有记忆,但那份关心她本能,似乎还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未曾完全磨灭。
“嗯,我吃。”柳如烟迅速低下头,掩饰自己瞬间泛红眼眶,夹起一小口米饭送入口中。
可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一滴滚烫泪珠挣脱束缚,悄无声息滑落,精准滴落在雪白米饭上,晕开一小圈透明水渍。
她慌忙抬手,用指背飞快擦去泪痕,生怕被对面陆沉看到,引起他不必要困惑。
然而,她细微动作,却被直播间里无数双眼睛捕捉得清清楚楚。
弹幕再次爆炸,比之前更加汹涌澎湃。
“啊啊啊啊!我听到了什么!陆沉让烟烟吃饭了!他还记得关心烟烟!”
“这绝对是刻在骨子里本能吧?!就算大脑忘记了所有,爱意还是顽强保留下来了吗?”
“这是什么绝世旷古虐恋情深啊!我的眼泪不值钱!哭死我了!”
“烟烟别哭!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都在呢!”
“陆沉你快点给我好起来啊!你看看你把我们温柔善良烟烟都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虽然过程真的虐到肝疼,但是看到陆沉能好好吃饭,还能下意识关心人,真的觉得未来充满希望了!”
“对对对!这绝对是好现象!说明他大脑功能在慢慢恢复!不是完全空白!”
“而且他学习能力好像并不差,刚才烟烟解释猪是什么,他虽然茫然,但听得非常认真,最后还知道评价‘软’。”
“是的!身体虽然虚弱,但能正常进食,并且消化,这本身就是最好兆头!”
“加油啊陆沉!全国网友都在为你默默祈祷!一定要好起来!”
“烟烟,你要相信奇迹!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无数祝福与期盼,如同温暖潮水,透过冰冷屏幕源源不断涌来。
柳如烟虽然没有去看,但她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来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支持与力量。
晚餐在一种奇异而安静氛围中结束。
柳如烟起身收拾碗筷,陆沉就那样安静坐在椅子上,目光追随着她忙碌身影,像个等待下一步指令,不知所措孩子。
“好了,我们吃完饭了。”柳如烟将碗筷放入水槽,洗净双手,用毛巾仔细擦干,然后走到陆沉身边,自然而然牵起他手,柔声安排,“现在去洗脸刷牙,然后准备睡觉觉。”
陆沉手很凉,几乎没有一丝温度,而且瘦得只剩下骨头,硌得柳如烟手心有些疼。
她下意识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用自己体温去温暖他,去填补他生命中那些缺失部分。
陆沉没有反抗,顺从站起身,任由柳如烟牵着,像个提线木偶般,跟着她走向卫生间。
直播镜头忠实记录着他们一举一动,也随着他们脚步缓缓移动。
卫生间灯光是刺目白炽灯,比餐厅暖黄灯光更冷,也更清晰照亮了陆沉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脸庞,以及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茫然。
柳如烟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清脆水声骤然响起。
陆沉眼神立刻被那流动水流吸引,目光中充满了显而易见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困惑。
“来,把手伸出来。”柳如烟先做示范,将自己手放在清凉水流下冲洗,“像我这样做,感觉到了吗?水冲在手上,是不是凉凉的?”
陆沉犹豫片刻,模仿着柳如烟样子,也学着把手伸到水龙头下方。
冰凉水流冲击在他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瑟缩,但他并没有立刻收回手。
他只是低头,专注看着水流如何从他指缝间欢快滑落,溅起细小水花,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纯粹新奇。
“这个东西,叫做水龙头。”柳如烟指着亮晶晶开关,用最简单语言,耐心向他解释这个世界常识,“拧开这里,水就会自己流出来。我们平时用它来洗手,洗脸,保持干净。”
她拿起旁边架子上一块干净柔软毛巾,沾湿,轻轻拧到半干,然后递给陆沉:“用这个擦擦脸,会很舒服。”
陆沉接过毛巾,看看柳如烟,又看看手中湿润毛巾,模仿着她刚才示范动作,有些笨拙往自己脸上擦拭。
他动作很轻,很慢,仿佛不是在擦脸,而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需要小心呵护艺术品。
柳如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每一个生疏动作,每一个茫然眼神,心脏像是被泡在酸涩柠檬水里,又酸,又软,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刺痛。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连洗脸姿态都带着几分不羁与潇洒男人,如今却连如此简单日常动作,都需要她像教导孩童般,手把手重新教起。
命运何其残酷,又何其……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