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宁安城内外安静得有些诡异。
宣北军没有发起进攻,城内也不能主动出击,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城中有些胆大的百姓,悄悄放下窗板,探出头来,互相之间用眼神沟通,问是不是仗打完了。
可惜没人知道!
没辙,只得又缩回头去,回屋接着躲。
此时谁要是敢在街上乱逛,被抓到八成要被当成奸细,砍了都不冤。
打仗,苦的还是百姓!
不过宁州的百姓,倒是普遍都希望宁王殿下能赢。
没别的原因,因为宁王看着比朝廷要好,起码他拿百姓当人,而朝廷拿百姓当牲口。
入夜,依旧无事。
过了子夜,时至九月十二凌晨,寒露时节。
无雨,来年农事可期。
西门城头,徐风行依旧一袭黑衣,裹着褐袍站在城头,双手交叠,拄在一把黑色、宽刃的古朴长剑之上。
他有点站不住了,昨夜的大战令他的伤势持续加重,按照赵怀春的话说,也就是他体内的墨家正气格外淳厚,加之“续阳丹”对身怀正气之人有奇效,否则他现在已经阵亡了。
现在他应该躺在王府的,甚至连走动都不被允许。
但他依旧驻剑而立,不动如山,因为他知道,决战将至,士气比什么都重要!
他在,士气就在!
秦小虎带着七八十教导营精锐护在徐风行周遭,他的教导营昨晚也损失了二成多,而且这七八十人里还有一半都受着伤。
但他这头已经是最强战力了,于是被调来了西门,接替马二毛和他的王府侍卫,保护徐风行。
谁都知道,宣北军的第四次攻城,很快就到。
事实的确如此。
宣北军大营中,赵斗星已经披上了将盔,腰间的佩剑也已经解下,而换上了一杆长枪!
没错,今晚他要亲自上阵,一举拿下宁安城!
他没时间了,附近能抢的粮食已经被他抢了个遍,再这么下去就只能吃人了。
而且他预计宁王看到自己没有出现在安远,定然已经回援,或许再过两天就能赶到!
“告诉将士,今晚务必拿下宁安!先登者赏银万两!进城后,除城内十八大商号外,可劫掠三日,让弟兄们过个好冬!”
当初五皇子告诉他,切不可扰民,尤其是不可扰十八大商号!
不加那句“尤其”,他倒是不敢扰民,但是加了那句,他就懂了!
五皇子的意思,分明是除了这十八大商号,其他的必要时可以赏给士兵,毕竟他真的很需要就藩宁安!
“五皇子仁义,却也并非不近人情,当真是我等丘八的好朋友!”赵斗星心中微微一笑。
手持长枪,他走出营帐,看了眼天空中的一轮圆月,心道就在今晚!
“传令,东、北两面佯攻,南面主攻!一刻钟后,随本将拿下宁安!”
见主将亲上前线,一众宣北军将领无不热血一振,大呼一声,“诺!”
子时五刻!
随着三通擂鼓响起,宣北军的第四次攻城开启了!
坐镇西门城头的徐风行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决战,谁能抗下谁就赢!
于是这次他让士兵搬出了所有的火雷,剩余的沥青,库存的弩箭,以及所有燃烧投石!
于是,当宣北军冲到百丈范围内时,城内的十余座投石机齐发,火球划过夜空,如同流星坠地,制造了一个又一个圆形的爆燃区!
当宣北军冲到三十丈范围时,弩机疯狂扫射,经过机场大战,现在弩机手的心理素质和操作水准大有提高,只见前排的宣北军麦子一般倒下!
而当宣北军冲到城下时,雨点般的火雷倾斜而下来,近乎将第一批冲到城下的宣北军,尽数炸没!
但随着大批武修登上西门城墙,果不其然,城墙上的州兵又乱了!
在西门,赵斗星投入了足足三百武修!
目的只有一个,杀了徐风行!
只要徐风行一死,敌军州兵必乱,攻下西门就易如反掌!
故而跃上城墙后,他带着二十个身怀修为的亲卫,立即朝徐风行杀去!
一路上摧枯拉朽,凡敢阻挡之州兵,无不鲜血伴着残肢断臂齐飞!
一层银白色的战气笼罩着他们,显然赵斗星和亲卫也使用了战阵!
“徐风行,速来受死!”
隔着攒动的人群,赵斗星大笑道。
徐风行冷声道,“赵斗星,十步之内,本将必杀你!”
却是依旧手拄长剑,一动不动!
他没法动,能站着就不错了!
却在此时,只听一声长笑响起。
“来将可是赵斗星?你爷爷秦小虎在此,来战!”
只见秦小虎已然光了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带着二十个教导营精锐,朝赵斗星杀去!
二十个教导营分两阵,一阵乃墨家守阵,另一阵秦小虎亲自率领,乃兵家天罡攻阵!
墨家守阵先迎面冲上去,赵斗星却是不屑一笑,冲在第一个的他手起枪落,就直刺其中一人的胸口!
然而枪尖刚触到那人的铠甲,赵斗星就感觉一股无形的阻滞传递回来!
那一枪,竟只破甲,入对方皮肉寸许,并没有透体,甚至对方还能战!
赵斗星大惊,自己可是五品下的修为,怎可能连一个小兵都刺不穿?
而就在此时,后面的秦小虎,已从侧翼杀到!
天罡阵是兵家至强的攻阵,重攻不重守!
又在秦小虎这猛将的加持下,威力自是更上一层,眨眼就杀进了赵斗星的二十人大阵,杀了三人!
不过赵斗星很快反应过来,立即变阵,围住了杀入阵中的秦小虎等人,盯准天罡阵不重守的弱点,亲自出手,又反杀他们三人!
秦小虎也立即变阵,用出墨家守阵,而外头的十人则变幻出攻阵,里应外合之下,这才打破敌军大阵,秦小虎带着剩余五人顺利逃出。
这一下他损失了四人,外头的十人也一死一伤,而赵斗星这边只损失四人,看起来略占上风!
但赵斗星还是眼皮子暗跳!
毕竟他的修为是远高于秦小虎的,而且他的战阵也绝非泛泛,本以为拿下对方易如反掌,没想到竟如此难打!
“他们的战阵比我们的高明太多,却不知又是哪位兵家大师的手笔?”
赵斗星知道了原因,变得也更加谨慎起来!
双方继续缠斗,只是赵斗星方才那势如破竹的气势被打没了,他距离徐风行只有十余丈远,却怎么也杀不过去!
但下方的宣北军士兵,因为先登的武修保住了云梯,打乱了州兵的布防,一个个轻松地登上了城墙!
州兵这边一看势头不对,立即又习惯性崩盘了!
大批州兵丢下兵器,沿着城墙楼梯向下跑去!
城门下原本有督战队,但是督战队中的教导团基本上都已被抽调上了城墙,所以大都也是州兵。
这些州兵一看溃败,哪还顾得上督战,连忙跟着逃跑!
一边跑还一边喊,“败了,败了!大家快跑啊!”
逃跑的都有一种心理,那就是大家一起跑,就能心安理得,反正法不责众不是?
不得不说,有些烂泥你再怎么激励,都扶不上墙!
岿然立于城头的徐风行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
此时城东,宁安一众将领终于发现了不对。
他们这边的攻势一开始凶猛,但很快就退了下去。
“是佯攻!快跟我去支援城西!”
负责城北的马二毛赶紧带着王府侍卫,以及另外一千余人,赶去了城西。
而城北的一众高手也发现了不对。
“高家兄弟,敌军怕是主攻城西,你们快去帮忙!”王玉儿喊道。
高猛、高盛点点头,随即长纵而去!
......
同一时间,白鹭书院,七层塔的顶层。
楚宴修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然后看向赵怀春。
赵怀春盯着棋盘,眉头微蹙,凝久不语。
数息后,楚宴修呵呵一笑,道,“赵圣手似乎心神不宁啊,如此怎能下得好棋?”
赵怀春没好气道,“下棋自要思索再三,你催个什么催!”
楚宴修却是将手中剩余的棋子,统统放入了棋篓之中,说,“算了,不下啦!夜已深,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赵怀春连忙拉住他的袖子,说,“不行,还没分胜负呢,继续下!不下完你别想睡!”
楚宴修看了下自己的袖子,又抬头看向赵怀春,与赵怀春的视线相遇。
两人的眼中都倒映着彼此的身影,某种讯号已然心照不宣了。
二人相交三十余年,一个大儒,一个圣手,当世之中怕是没人更比他们更懂彼此了。
“你怕我去城头,帮朝廷。”楚宴修终究是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