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春不否认,这就是今晚他来找楚宴修下棋的原因!
沉吟了下,他问,“五皇子,非要来宁安么?”
“皇帝已封他为宁王,他不来宁安去何处?”楚宴修冷声反问。
“可宁州,已经有宁王了!”赵怀春眼神坚定,且凛然。
楚宴修第一次看到这疯老头,这般神色。
不由道,“这么说,你已打算为宁王效力了?”
赵怀春摇摇头,说,“我效力于天道!而宁王行的就是天道!别人瞧不出,我若还瞧不出,那便枉读圣贤书了!”
楚宴修微怒,沉声反问,“你怎知五皇子行的不是天道?他不止行天道,更奉天命,你我共知!”
赵怀春笑了笑,“我没见过五皇子,但我成日与宁王在一起。”
屋内再度陷入沉寂,空气仿若突然凝固,三十年的友情,在这一刻也被冰冻。
“若是,我非要去呢?”楚宴修起身,看着窗外的繁星,问。
“二十年前我救过你一命,今日你需还我。”赵怀春依旧坐在蒲团上,盯着棋盘说道。
楚宴修闭上眼,无数念头如流光一般在脑海闪过,最终化作一口浊气,缓缓吐出。
“银杏先生,还了这个人情,你我老友......就止步于此了啊!”
楚宴修喟然长叹,却是几十年都未曾有过这般情绪了。
赵怀春,字妙春,自号银杏先生。
赵怀春起身,朝楚宴修拱手作了一揖,吐出五个字。
“多谢楚大儒!”
说罢,出门,身影轻纵,没入黑夜之中。
楚宴修默默地看着那个身影在月下消失,檐角的风铃微动,发出令人烦躁的叮当声。
楚宴修挥了挥衣袖,七层塔共计二十八个风铃,瞬间炸成齑粉!
......
丑时七刻,月渐西,城中有鸡鸣。
西城门,破!
五千余宣北军士兵嘶吼着,冲进城门!
城门底下,数十颗墨家电雷爆炸,引数十道龙挂破土而出,眨眼炸倒了数百宣北军!
接着,密布于暗处的暗箭齐发,又扫倒了上百宣北军!
但是并没能阻挡宣北军的步伐!
劫掠三日,劫掠宁安城三日,这比任何口号更能激发他们埋藏于人性底下的兽血!
此时,西门的三千预备队,一半填了城墙,一半则早已跑光。
好在,马二毛带着仅剩的八九十王府侍卫,以及北门还没跑的一千余州兵,赶了过来!
双方开始巷战!
徐风行也在秦小虎等人的掩护下,从城墙上退了下来!
他步伐踉跄,却是依旧指挥若定!
“城东留守五百兵,其余都调过来!”
“往王府方向撤退!”
“通知王府,所有人员全部撤离!”
说完,他从布袋中掏出一个玩偶,心念一动,只见那物瞬间变成了一个两米多高的石头人。
石头人傀儡,他最后的底牌。
却在召唤出来的瞬间,又令他“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高猛看不下去了,大声道,“徐大人,你且回王府吧!我们且打且退,随后就到!”
“无妨!”
徐风行淡淡一语,立即大手一挥,那石头人顿时冲天而起,继而轰然落于敌军阵中,抡起一圈,就直接扫飞了三五个兵!
有宣北兵尝试朝那石头人砍去,一片“叮当”声后,火花四溅,然而那石头人竟毫发无伤!
赵斗星见状,大吼道,“别管它,它撑不了多久!”
他猜的没错,石头人是需要墨家正气操控的,徐风行重伤,根本撑不了多久。
此时冲进来的宣北军越来越多,巷战打得也越来越惨烈。
不少百姓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地听着外头不时传来的哀嚎和怒喝之声。
偶尔有鲜血飙射在他们的窗户上,甚至还有人撞破窗户飞进来,浑身是血、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却是一动不动,吓得人魂飞魄散!
而街道上,已到处是刀光剑影,血与肉,火与铁,残肢与断臂起飞,绝望的哭喊与愤怒的狂吼交织,端的是一副惨烈的人间地狱!
高猛、高盛二人,杀得刀都卷了刃,却只见敌军越来越多,仿佛大水漫城,无边无际。
但他们更看到,王玉儿、秦小虎、马二毛乃至徐风行,无一不血染衣襟,却无一面有半分惧色!
便是那赶来助阵的青楼花魁,身受三处刀伤,鲜血从玉华般的肌肤如小溪般流淌,也依旧死战不退!
“宁王麾下,皆英雄也!”高猛不由道!
“可惜这些州兵不得力,但凡有五千精兵,宣北军决计攻不进来!”高盛道。
......
此时,宁王府。
一浑身是血的士兵狂奔进来,冲苏若薇大声道,“苏管家,徐大人有令,所有人立即撤出王府!我们,我们打算背水一战!”
苏若薇便知道城已破,双手微微发颤。
却是说道,“人我早已遣散,告诉徐大人,尽管撤到王府来!”
那兵点点头,又道,“那苏管家也快走吧!”
苏若薇摇摇头,说,“我不走!身为总管,我自当与王府共存亡!尔等且战,若败我与你们同死!”
那士兵顿时眼眶一红,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蓦地转身,抽出腰刀,又发疯似地冲了出去!
“宣北军,我干你娘!”
王府大院中,太监老周扛着一口大刀,走到一队三十来人的精壮下人跟前,嘿嘿笑道。
“瞧见周爷爷手里这口刀了吗?这刀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有几十年没见血了,今儿周爷爷让你们长长眼,看看什么叫削铁如泥!”
“要说,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也是胆大,能跑不跑,有种!可你们得想清楚了,这宣北兵可是精锐,他们一来啊,你们个个都得死!到时候脑袋飞起来,两脚再想跑可就来不及啦,你们可醒得?”
一个下人问道,“那周爷爷你怎生不走?”
“走?”老周顿时眉毛一扬,吊着声音大声道,“上哪儿去?这年头上哪儿不被人欺负?
爷爷我赤条条一个人,死在外头就只能被人拉到乱葬岗,跟你们这些臭骨头埋一起啦!
我呸!
爷爷要死出个样来!死在王府,就这儿!回头王爷来了,还能给我个风光大葬,爷爷是稳赚不赔,嘿嘿嘿!”
这一笑,却让那几个下人热血沸腾!
“王爷拿咱当人,咱也哪都不去,就跟他们干!活下来王爷自有重赏,死了王爷管埋,划算!”
“是了!周爷爷,把侍卫库存的刀拿来,都是一个脑袋俩胳膊,咱怕他个狗蛋啊!”
老周哈哈一笑,“好,都是好孩子,顺子,去库房拿刀!”
......
卯时,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东城门被破!
徐风行下令,所有还能战的士兵,全部向王府靠拢。
王府有十二机关阵,他将翻盘的希望,全压在了那!
没错,哪怕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一千余兵,而光眼前围着他的宣北军就有七八千,他依旧没有放弃!
墨者一诺,死不旋踵!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的目标就依旧是赢!
打赢这场仗,守住宁安城!
但似乎一切离他的设想越来越远!
赵斗星似乎看出了他的企图,派出一队兵绕后,强行截断了他的退路!
现在徐风行、秦小虎、马二毛、高威、高猛、王玉儿、林诗诗等人,与近千州兵一起,被包围在一个十字路口中央!
“杀了徐风行,赏银万两!”
“杀敌将秦小虎,赏银八千两!”
“杀一个乱党高手,赏银五千两!”
赵斗星知道,是时候收尾了!
宣北军打了一夜,眼看就要赢了,自是气势如虹,再度潮水般地涌了上来!
包围圈越来越小!
徐风行抬头看向漫天星辰,心中喃喃,莫非这就是天意?
就在此时,只见远处一阵喊杀声响起!
“杀啊!”
“他娘的,给老子杀!一个人头老子赏五两!”
原来是周深带着仅有的三百县尉兵来帮忙了!
与此同时,空中忽地传来一声长啸!
“赵斗星,老夫值几两,且开个价吧!”
伴随着这声长啸,只见一人踏空而来,飞至众人上空,又大袖一挥!
无数银针便从他袖间飞出,眨眼就有数十个宣北兵倒下,连闷哼一声都没有!
赵斗星大惊,“那是何人?”
自是赵春怀!
赵春怀落地,又大袖一挥,一把药粉顿时在徐风行这头阵营上方散开!
“回春有术!”
伴随他一声大喝,一股醇厚的正气平地而起,正气伴着药粉进入众人鼻腔,众人登时无不精神大阵,力气大涨,尤其是武修,感觉体内枯竭的真气,又回复不少!
正是医家神通!
秦小虎见状,立即大笑道,“哈哈哈,来,随我杀出去!”
最后的二十余名教导团士兵,当即大吼着,随秦小虎组成天罡阵,凶猛地向外杀去!
此时,历经数仗而未跑的这些州兵,深藏的血性也被点燃了!
“弟兄们,有卵蛋的跟我冲!让他们看看,咱州兵也不是孬货!”
“狗日的,干他们!”
如此,在周深和策应和赵怀春的横空出现下,大伙儿果真突破了一道口子!
然而,还没退多远,只见一股宣北军又从北面杀来!
原来北门的州兵主动逃跑,也被破了!
徐风行等人再度被包围!
徐风行只得孤注一掷,对赵怀春道,“赵前辈、秦小虎,擒敌将!”
说着,指挥自己的石人傀儡第一个朝后方的赵斗星扑去!
然而石头人在连续撞飞数人之后,突然停止了行动,就像雕像一样立在人群中。
因为徐风行正气耗竭了!
他撑了这么久,终于撑不住了,噗地一声又吐出了一口鲜血之后,跪倒在地上。
没有石头人,尽管赵怀春和秦小虎奋力朝赵斗星冲去,连杀数十人,但赵斗星身边精锐的大阵发威后,他们再也进不得寸步!
赵怀春仰天长叹,这是他自忘我忘境后,第一次如此渴望自己能成为真正的大儒!
徐风行躺在王玉儿的怀中,无力地看着天边的鱼肚白!
心中喃喃着。
“这......就结束了吗?”
“我答应过王爷,要守住宁安城的......”
“徐大人,你挺住啊!王爷很快就到了,很快!”王玉儿哽咽着说道。
徐风行勉强撑起一副笑容。
“告诉王爷......风行有辱使命,但......已尽力!”
就在此时,只听空中传来一声长喝!
“徐风行,你不辱使命,本王瞧见了!”
徐风行听闻这个声音,本垂垂欲闭的双目,突然猛地睁圆了!
他怀疑这是自己的幻听!
然后,下一瞬,他真切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踩着朝阳的光,踏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