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事府设立之事争论不休,甚至大有许都学子反对之声。
聚于许都的学子、士人不知为何知晓了此事,亦是争论不休,将事情闹得很不愉快,甚至有人说,若是开设校事府监察百官,等于将生杀予夺的大权诉诸他人。
也许一觉醒来就会成罪人,谁知道曹操会不会掀起类似党锢的祸事。
如此反响,简直让刘协坐立难安。
他此刻才隐隐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敌人,其实便是这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大汉立国之后兴起了多少所谓名门望族,譬如弘农杨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如今又是天下望族袁氏。
这些世族屡受皇恩,不思回报,却结党营私、彼此通婚勾结,以至于权势屡屡凌驾于皇权之上,朕欲行事需循公卿之礼节,任用贤才要听各地察举。
忍无可忍时,刘协第三次夜召曹操入宫,与他深夜商议此事。
“曹爱卿,你就不要再私藏了,如今刚定许都,便生此乱,局势又将动荡,你还要再避嫌吗?”
刘协焦急不已,曹操每一次来,都只是大概的分析局势,并不献计献策。
曹操面色如常,苦笑道:“在下出身之曹氏,为世族所不喜。若是再献计策,只怕会连累陛下遭到口诛笔伐。”
“朕不怕,”刘协快走几步下了台阶,握住曹操的手道:“爱卿,你得争,天下诸侯无人善政待民,唯有爱卿农耕内政事必躬亲,征战平贼身先士卒;朕蒙难时,他们都视而不见彼此争夺地盘,亦是唯有爱卿不顾豫南战事,亲自来迎驾。”
“这份功绩,朕看在眼里,你若是什么都不争,列祖列宗日后亦会怪罪于朕。”
“真,真的吗?”曹操惶恐的微微抬头,一副对前路忧心忡忡的模样,喃喃道:“可臣,只不过想保境安民,令百姓长治久安而已。”
“微臣毕生愿望,便是能够成为征西大将军,建狼居胥山那般的荣光。”
刘协沉默了许久,心中百感交集,伸手拍打在曹操的肩头:“爱卿忠君体国,才智无双,朕心甚慰。”
“只有将权势拿回,平定贼乱,令四方诸侯来朝,那时卿才可达成毕生所愿。”
“朕还需争得眼下。”
曹操沉思许久,叹道:“兵法之中有一计,以退为进。”
“陛下所愿乃是设立校事府,拜奉孝为府君。”
“而公卿则是担忧日后为人所制,任人宰割,只需稍退一步,将权势分与他们便是。”
“何意?”
刘协不明就里,难道要让他们的人进入校事府吗?那这岂不是和之前所说不符?
曹操轻笑道:“陛下应当赋权与廷尉,为廷尉设立正、监、平,以此三卿合议审案,校事府抓捕罪犯、搜集罪证,最终交由廷尉秉公审理,如此,三公的诉求得到回应,知晓陛下已有退让,也应当识趣了。”
刘协左右踱步,越想越觉得此言有理。
廷尉为九卿之一,本就司讼狱之事,审理重大的案件,待校事府监察得案后,亦可交托给廷尉,而廷尉任用世家举荐之人。
曹操笑道:“黄门侍郎钟繇,在颍川极有威望,出自颍川钟氏,和太尉、司空等随陛下一同深陷长安狼窟,可谓是忠心赤诚、劳苦功高。”
“若是陛下任他为廷尉,再辅以三公举荐的廷尉正、廷尉监、廷尉平,臣料想他们也不会再死谏相逼,彼此之间能有制衡。”
刘协点了点头,叹道:“校事尚且可制衡,但朝堂如何能制衡满堂公卿呢?待明年土建之后,司空张喜将会告老还乡、荣归故里,还请曹爱卿考虑再次考虑此事。”
“莫要辜负了朕的殷切期盼。”
曹操沉默许久,点头道:“陛下再三相请,微臣岂敢再有推辞,司空之事,微臣一定会考虑清楚。”
“好。”
……
第二日朝议,刘协一改常态,以退为进。
提出擢升廷尉以配合校事府,时兴监察、审讯、问罪,重大罪责由尚书台记录、廷尉审理、校事府搜集罪证。
此言一出,杨彪等人也毫无异议,而刘协任钟繇为廷尉,也让其余几名扶风、弘农出身的经学大儒目光奇异。
钟繇本人都很诧异。
“钟爱卿在长安时,便为朕周旋于西凉诸将之间,深得他们尊重,东归之事若非是他,未必能够这般顺遂,爱卿忠正廉洁、才学出众,又享有众望,正该担此重任。”
钟繇匍匐谢恩,其余人若有所思。
晚上,在许泽的宴席上。
为座上宾的董昭说起了西行长安的一件怪事。
“很奇怪,李、郭二人相斗、张济早占弘农,陛下东归之事太过顺利,在下到长安时,好似已经有人促成了某种局面,在下几封书信通达结交,顺理成章的就成行了。”
“李郭虽说积怨渐生,却也明白合则事成的道理,定是有人进谗言。”
“而张济原本在长安也远不如李郭权势滔天、兵力强盛,却能退而求其次,刚好占据弘农,救了陛下一把,今还能得一个辅国将军的重位。”
董昭感慨道:“功绩虽然在我,可是这场风波真正的推手,却另有其人。”
许泽、戏志才、程昱等人相互对视,心里都有猜测,但是一时半会又想不到合适的人。
忽然许泽灵光一闪,想起一个很阴的老家伙,他奇怪的问道:“是不是有个叫贾诩的?”
董昭回忆片刻,点头道:“的确,这个人不简单,据说当年董贼被诛灭,西凉贼寇本要奔逃出关,但是王允不许,非要赶尽杀绝,便是此人劝说李郭二人沿途收拢部将,反攻长安。”
“但是后来,他到了张济军中——嗯!?”
董昭说到这,忽然明白了什么:“难道是他?!”
“张济现在逃往南阳方向,以辅国将军之名寻求立足之地,想来亦是要占据一方,然后待价而沽,让自己的未来能够卖得一个好价钱。”
董昭笑了一声,道:“若真有此贤才,一定要网来麾下,曹公即便不用,也不可为他人所用。”
许泽看了曹昂一眼,旋即扫视诸人,道:“那是自然,天下贤才必须尽收许都。今日子修在此,有些主张在下也斗胆说与诸位前辈试听。”
“啊,许校尉尽可说来,试听不敢当!”
董昭对许泽的态度好得很,按照举制,许泽算是他的举主,这种恩情在儒林里面甚至大过皇恩,虽然畸形,可的确是百年传下来的隐性规矩。
许泽道:“诸位皆是贤才,日后定都有大功,咱们不能像袁氏麾下那些所谓清世名流一样,各家派系斗得不可开交、头破血流……如此只会徒增内患也。”
“各功勋大族、清流名士、当世奇才应当自有共识,类似三公等荣职虚位,每两年选一次,这个人坐坐、那个人坐坐,不能一家独大,要平衡。如此大家皆能有三公之历,传于家族。”
董昭愣住了,茫然道:“是这样的啊,这个规矩几百年一直如此,不过不是两年,一般是一年。”
许校尉这都不知道?
世家大族中,这种事早已是心照不宣,彼此一个眼神、一点联姻动向即可明了的事。
我擦?!这规矩还特么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吗?!
许泽嘴角猛抽,我还以为我说了点什么跨时代的理念呢,搞半天是祖宗玩剩下的。
曹昂笑道:“吾兄长的意思,是日后哪家来坐,不能再心照不宣了,需商议决定。”
许泽面不改色,目光郑重的点了点头:“嗯。”
他接着凑近董昭道:“董议郎,你可知唯才是举的含义?”
“乱世取才,有才者便可得举。”
许泽笑道:“不对,唯才是举真正的意思如同世家互相推举孝廉一样,主公说你有才,你就有才。”
董昭恍然大悟:“哦,这么个唯才是举。”
那这所谓的商议,也是由曹氏来决定。
在场文武均不言语,只是一味的饮酒吃食。
这光景董昭看一眼就明白了,自己能够身处这样的宴席里,就已经被绑上曹氏的大船了,这暖和的宽敞屋舍中,全都是心腹谋臣。
他拱手向曹昂道:“理应如此!在下当为此荣光,穷尽一生之才学!”
曹昂笑道:“言重了,公仁先生,我记得你有一胞弟名董访,曾在张邈麾下为参军,一同于兖州起兵欲反。”
董昭本来想去拿酒觥,手到半空连忙缩回,低下头躬身刚想解释,曹昂坦然的道:“不必如此,我想请他为许南校尉营中马丞副手,日后营中战马交托于他和卫公振,如何?”
“那自是极好。”
他松了口气,答应下来。
这差事虽说暗示自己举家资购置战马、马具、草料等事,耗资巨甚,但跟着许泽就是功劳保障,以后肯定功绩只多不少。
别看如今朝堂之上,兖、徐党只有曹公、荀令君能登朝议,可实际上整个皇城之外,皆是曹军!
而且陛下宠信曹公、曹昂、许泽得很。
简直权势滔天。
方才董昭也不是装作惶恐,他是真的被昂公子吓到了。
昂公子身旁许泽、许褚,远处还有典司马正在撕扯烤肉,眉宇之中竟已有了些许威严雄武之感,双眸深邃如虎目,可一笑便显得和善仁厚。
这份气度,看来已在许校尉身边初具端倪了。
他是当真被此威严吓到了。
酒过三巡,董昭凑到许泽身旁,好奇的笑道:“许校尉,你以往为流民出身,可还有族谱?若是日后位极人臣,可需要修族谱传世?”
“族谱?”许泽微醺着道:“我就是族谱第一页,修它干什么。”
族谱这玩意太方便了,以后你们家族谱传世还得小心一个叫黄巢的。
“而且我不坐三公这位置。”
他咧嘴笑道:“我只选。”
“哦。”
董昭一下闭嘴了,他明白许泽在曹昂、曹操心中的地位了。
他不需要三公加身来彰显荣耀。
许泽以后的地位和他们不一样。
看来要让访弟每年竭尽全力多弄点战马给许校尉,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