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嗅出内里似有隐情,不自觉跪直了些,双眼直勾勾盯着皇后,等待她道明一切。
皇后望了眼寂寥的殿外,重又平复下情绪,淡淡道:“你可知泰丰二年那件事?”
“泰丰二年?当时儿臣还未出生,只后来听几位先生偶然提起,与世家有关。”三皇子更觉稀里糊涂,这事,可算得上整个京城的禁忌,又能与成远侯府搭上什么干系?
“太子所说的成远侯,并非现在这位,而是前任成远侯,也就是林净月的祖父。”皇后没再卖关子,直白地说道,“泰丰二年,几个落败就封的藩王与世家联手生乱,以裴家领头的世家,借一本世家录,大告天下。
称太后出生卑贱,陛下非嫡非长,得位不正,携浩浩民意要求陛下让位已逝端贤太子那位年仅三岁的儿子。只因,端贤太子的母亲和端贤太子妃,皆是世家出身。”
三皇子悚然,他甚至不敢想泰丰帝得知此事后,会有什么反应与手段。
别看太子在京中颇有疯名,他某些手段,可都是跟泰丰帝学的。
只不过一个大权在握,无人敢言,而另一个,半点不在乎自个儿的名声。
——否则哪还有他们这些个皇子什么事?
皇后扶着额头,语气慢慢变得严肃:“当时陛下即位不久,朝中局势本就动荡不安,不好轻举妄动。
就在事情愈演愈烈时,陛下派出前任成远侯带兵前往世家所居处招降。当时成远侯府老夫人与太后关系不错,陛下亦是十分信任前任成远侯,谁知……”
“谁知,前任成远侯阳奉阴违,疯的不成样子。”皇后想起当年的事,尤觉心悸,“他,他没有听陛下的话招降世家,直接带兵包围了世家祖宅,将人一一押出后,直接一把火烧了连同河东裴家在内的数个世家祖宅,和无数珍贵典籍、孤本。”
三皇子眉头缓缓皱起,显然也没想到有人敢挑衅世家望族。
“事后,前任成远侯也知他得罪太多人,正好撞上南疆百越生乱,主动请缨前往镇压。围剿时百越族人躲入深山,搜捕几日不见踪影,前任成远侯又疯了,执意纵火烧山。
却不想当时天干物燥,火势绵延上千里,烧死烧伤百姓将士近千人!前任成远侯心知犯下大错,处理好后事后,不等陛下下旨押他返京,干脆自刎了。”
三皇子瞳孔狠狠一缩,他不敢干的事,这位可谓干了个遍啊。
难怪先生们偶尔提起成远侯府,都说是个疯子。
他面露不解:“母后,既然成远侯府犯下大错,您又为何……”
“前任成远侯的举动,虽引得天下质疑,但成功替陛下解了围,又一力镇压南疆数月,一直撑到睿诚王领兵前来。”皇后脸色莫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远侯府立下了大功。
况且,太后尚且记挂旧时与徐老夫人的交情,陛下更是个至情至性之人,焉知他不会想起昔年的事?”
*
与此同时,避暑山庄某一处殿内
郑越长长叹了口气:“也就是这两桩事,让姑姑误以为成远侯府个个都是有血性的,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君分忧。她及笄过后,不顾祖父祖母阻拦,嫁入了成远侯府,谁知……”
谁知现任成远侯,是个只会窝里横的窝囊废,还不如前任成远侯呢!
林净月喝下一口放凉了的茶水,目光若有所思。
她先前就在奇怪,成远侯和何氏凭什么觉得太后会庇佑成远侯府。
老夫人偶尔提起太后,为何又是怨恨又是复杂。
原来前任成远侯为陛下立下过大功,无论手段如何疯狂,但终究解了世家之困,和南疆之乱。
而前任成远侯又是因陛下的旨意离京,自尽身亡。
成远侯一家人,甚至早年间的老夫人,便觉得太后陛下有所亏欠,庇佑他们理所应当。
却不知功是功,过是过,功过怎能相抵?
保住成远侯府的爵位至今,已是陛下看在那点功劳,以及太后和老夫人的交情上,网开一面。
郑越还想再说两句,满枝突然插话,恭声道:“小姐,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郑越一愣,林净月也是一愣。
“太后诏我?”林净月眨眨眼,反手指着自己,“可有说什么事?”
满枝摇头:“并无。”
林净月沉默片刻,压下欲起身同往的郑越:“表姐,你在殿里等我回来。在此之前,无论谁来找你,都遣个丫鬟说睡下了。”
刚刚来到无人的宫殿后,林净月就与她细细说了孟棠溪几人的打算。
郑越当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殿前失仪倒还好,若是醉酒伤了太后……那郑家不被砍头,就当真是陛下看在她爹一片忠心,留郑家镇守北疆了。
此时一听这话,郑越有些不乐意。
一个寻芳宴,暗地里藏了那么多算计。
她摸不准太后天黑召见净月是好事还是坏事,便想一同过去,就算在太后殿外候着,也无妨。
再一看林净月冲着自己缓缓摇头,郑越沉默片刻:“一个时辰。若一个时辰后你还没回来,我就带人去找你。”
林净月笑着应下后,在满枝的引路下,带着泊春走无人的小路来到了太后暂住的殿内。
“成远侯府净月,见过太后娘娘,愿太后千岁金安。”
林净月笔挺跪下,暗暗庆幸赴宴前为防万一,跟刘嬷嬷学完了宫内一整套繁琐的礼节。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太后咳嗽了一声,话里语气不明。
林净月缓缓抬起头,眼睛微微下垂,目光顿在太后脚上。
“不错,”太后端详几眼,猝不及防发了话,“想来你已知晓了成远侯府昔年的旧事,再有提醒时疫一事……看在徐雁的份上,你可求哀家一件事。”
林净月猛地抬眼直视太后,脸上带着些许错愕。
太后眯起眼打量手中的猫眼石,淡淡道:
“一时半会儿想不出的话,你可回京与徐雁商量后,再往宫里递话。”
林净月思绪飞速转动,深吸几口气后,大胆开口:
“臣女,想求太后做主,让臣女当太子妃。”
太后从未想过会得到如此回应,攥着猫眼石的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