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盈珠不恼不恨,轻轻摇头,怅然道:“青楼里的姑娘家,哪里有我这样好的运气?”
贤贵妃眉头微蹙,正要说话,盈珠却反握住她的手,用那双蒙了一层水光的眼睛热切地看着她。
“娘娘,臣女同您讲讲青楼里的那些女子吧?”
贤贵妃眉间弧度更深了。
这羲和郡主难道听不出来她是在讽刺挖苦她吧?
青楼出身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按常理来说,她如今成了郡主,认回了国公府的亲生爹娘,应该要将过去那段不堪的过往竭力掩埋起来啊。
别人提及,她应该要感到羞愤和屈辱。
就算这些都不是,那她至少也不该这样坦然,甚至连一丝羞恼也无啊!
贤贵妃狐疑之际,盈珠已经开始讲述起来。
“她们被亲爹或丈夫卖进来的,刚开始进来的时候哭闹不止,总觉得家里人还会来赎她们回去。”
“她们挣扎、反抗,可老鸨和龟公手段狠辣,但凡从经过他们调教的姑娘,都只有两种结果。”
“要么接客,要么被卖去那更低等的窑子里……那才真叫惨不忍睹了。”
她讲楼里老鸨和龟公的手段,讲她自小识得的几个姐姐。
运气好些的有固定的客人,日子过得尚算可以。
运气不好的撞上城中纨绔,一身皮肉寻不到一块儿好地。
还有的不愿接客去寻死,寻死的法子也各式各样。
撞柱而死的脑花淌了一地,吊死的吐出舌头双眼外翻,还有那拿着利器扎脖子的,当真是血如泉涌。
她说得认真又细致,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为那些逝去的无辜生命惋惜痛苦。
贤贵妃却听得毛骨悚然,明明是五月末的初夏,却好似有一股凉风吹到了她心里。
“娘娘一定没见过死的那样惨的人,她四肢扭曲得不成人形,身下漫出深深的鲜血,嘴里发出嗬嗬声响,她还没死,她就这么瞪着眼睛看着我,说,救救我,救救我……”
“别说了!”
贤贵妃终于忍无可忍,她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弹跳起身离了盈珠足足一丈远。
“傅晏熹!你在本宫面前说这话是何意?”
盈珠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茫然地抽泣道:“不是娘娘自己要听的吗?”
“是您问我,青楼里的姑娘,是不是都如我这样有这么大的本事,娘娘或许对我也对青楼有些误会,所以我才想着和娘娘解释解释的啊。”
“你!”
贤贵妃的脸白了又青,咬牙道:“本宫说过要听?你分明是来故意吓本宫的!”
“还、还把那些人的死状讲述得如此细致,你、你——”
看着盈珠那张昳丽绝色如春桃带露的脸,贤贵妃一阵窝火又憋屈。
怪不得傅安黎那丫头也栽在了她手上了。
这个傅晏熹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她脸色变换不停,盈珠仿佛被吓到一般,扑通一声就给她跪下了。
“娘娘赎罪,娘娘赎罪,臣女不是有意的,臣女只是、只是想起那些姐姐们的惨状,就控制不住……”
她哭得止不住,纤瘦的身体不住颤抖着,活像被人欺负了。
她倒是想啊,可她还没开始啊!
贤贵妃额角青筋直跳,忍下心中怨愤:
“好了,别哭了,本宫的兴致都被你哭没了,你出宫吧!”
盈珠不听,还在哭。
“霜姐姐……白鹭姐姐……我好想你们啊,你们死得好惨啊!”
竟是在她的寝殿里给旁人号起丧来了!
贤贵妃恼火得不行,气得声音都开始颤抖:“傅晏熹!”
“你到底有没有将本宫放在眼里?本宫让你别哭了,赶紧出宫去!再晚了宫门下了钥,你就出不去了!”
盈珠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全情投入。
最后还是碧琼将她扶起来,红着眼眶给贤贵妃行了一礼:“贵妃娘娘莫怪,我家郡主就是这样的重感情,从前那些死去的姐妹,她心中一刻也忘不了。”
玉蕊更是直接跪了下去:“娘娘,还请您体谅体谅我家郡主,她从前的日子过得太苦太痛了。”
“本宫知道了。”
贤贵妃木着脸:“出宫去吧。”
“是。”
主仆三人相互搀扶着往殿门口走,快要出去时又被贤贵妃叫住。
“等下,把眼泪擦干再走。”
她倒是不介意这位羲和郡主哭着从她的殿里出去。
可前提是,她的眼泪要是被她羞辱而来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她什么也没做,她就哭得像死了爹妈似的。
她是存心欺负她,要为自己的儿子报仇,可她什么也没做,她就这么出去,叫陛下知道了,她得多冤枉啊!
眼泪是擦净了,可眼眶还红着呢。
盈珠才踏出宫门,皇帝就知道了。
“哭着走的?”
宫人点点头:“常宁殿的洒扫宫女说,不知道娘娘做了什么,郡主哭得厉害,离开的时候都差点站不住。”
皇帝有些讶异的扬眉,那丫头不是这么柔弱的性子,也没有这么爱哭啊。
他又问:“那贤贵妃是什么反应?”
宫人犹疑了下:“……很生气,很愤怒。”
那就怪了。
要是真是贤贵妃所为,那她该觉得痛快才是啊。
怎么那丫头哭成这样,她反倒还生起气来了?
皇帝很快知道了原因。
“那丫头,当真这么和贵妃说的?”
宫人也觉得奇特:“是,郡主说得动情,贵妃却怕极了。”
皇帝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眼中兴味更浓:“这丫头真是个妙人。”
“母亲还要朕多护着她,朕看呐,不用朕护,她在这京城里,只怕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又想到一件事:“朕记得,这丫头幼时,和竟云有过一桩婚约?”
宫人恭声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只是自从……那件事后,荣国公府便将这婚约解除了。”
提及数年前先太子造反一案,宫人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跪倒在地。
可求饶的话还没出口,便听见上首的皇帝欣慰道:“与竟云着实相配。”
“依朕看啊,这婚约就不该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