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剧烈的起伏,常蕴劼耳边只能听见自己如灌风般的呼吸声。
他抬起头,视线在周围一一扫过。
簇拥在身边的人中,并没有宋冉。
怎么可能有宋冉,她还活着,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私人医生过来给常蕴劼的伤口擦药,他坐在沙发上,双眼似是放空般看着未知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处理完伤口后,他就去了楼上,也没有睡觉,而是在客房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在天蒙蒙亮,第一束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木质的地板上,常蕴劼才隐约有了困意。
意识介于半睡半醒之间,恍惚间,看见有个人影站在窗前。
他半阖着眼,努力想要看清。
是宋冉吗?
窗户开了一个口子,风从缝隙吹进来,带着些许暖意,温度开始回升了。
女人棕色的发丝在阳光的映照下透着金色,她转过身,逆着光看向常蕴劼。
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常蕴劼一眼便认出来,她是宋冉。
女人好像在笑,嘴唇翁动,听不见声音。
常蕴劼想说话,想问她说了什么,但是发不出声音,就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常蕴劼……你……我……”
什么?到底要说什么?
胸腔翻腾着未知的气焰,让常蕴劼想要立刻吼出声来。
为什么不能靠近一点?
为什么不说得大声一点?
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不出现?
你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没有死就给我出来,别躲着,到底想做什么!
“你呢?你希望我怎么样?”宋冉明明站得很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
常蕴劼模糊中看见了宋冉那双狡黠的狐狸眼,琥珀色的眸子里荡漾着无法言语的哀伤。
“常蕴劼,你的想法是什么?”女人的声音轻柔,仿佛是从天边飘来的。
那双眸子仿佛有股魔力吸引着常蕴劼,越陷越深,无法移开。
他的想法……是什么?
他希望宋冉死了还是活着?
脑袋又开始炸了般疼起来,太多的东西充斥在脑海里。
常蕴劼努力挣开身上无形的束缚,缓缓伸出手,当掌心快要碰触到那簇泛着金色的棕色发丝,他醒了。
有什么比羽毛还要轻柔的触感在掌心中消散,常蕴劼睁开眼睛,握紧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愣愣地看着窗子,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扬起又落下,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人站在那里。
一切都在提醒他,刚才的那一切只是一场清晨的初梦。
梦里宋冉的问话还在耳边回荡:你希望我怎么样呢?
第一次,常蕴劼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愣愣地盯着空荡荡的手掌心。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响起,将常蕴劼从恍然中拉回,他没看备注,下意识按了接听。
“老板,宋家九点召开记者会,董事长让我送你过去。”小柳说。
常蕴劼捏了捏眉心,从沙发上坐起:“今天就召开?”
“是啊,现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今天宋家的股市都跌了几个点。”
常蕴劼沉默了两秒,道:“好,你过来吧。”
开车前往宋氏集团的路上,常蕴劼一直在看手机,十条新闻有八九条在说昨天的事。
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已经有各种版本的谣言出来了,还有人编排常蕴劼宋冉和宋妍三人的狗血爱情故事,说得头头是道。
常蕴劼眉心紧皱,越看脸色越不好,最后他关上手机,扔到一旁。
宋冉正看到兴头上,就被中断了,觉得有点可惜。
写那篇新闻的人肯定是有什么副业,居然能把他们三个的关系写得那么狗血又让人欲罢不能。
不过,很可惜,常蕴劼既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宋妍。
他喜欢的是那个小青梅,和她们两联姻不过是为了利益。
很残酷但是很现实。
情啊爱啊什么的,只存在于电影小说中。
包括亲人之间的爱,只要涉及到利益,就算是从小一起生活二十几年的人,也能立刻一刀两断。
宋冉看向窗外,她大概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一直留在世上没有投胎转世。
大概是因为执念吧。
虽然口头上不承认,说什么决定重新开始,但心是不会欺骗自己的。
她不恨任何人,就是不解疑惑。
人真的那么绝情?
真的可以变心那么快吗?
常蕴劼心里对自己难道一点点喜欢都没有吗?
爸爸妈妈真的有那么狠心对她没有一点感情,就把她抛之脑后?
现在看来让心真的是瞬息万变,没有任何理由。
车子到了宋氏集团,常蕴劼刚下车,就有眼尖的记者发现,举着话筒涌上来。
“常二少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发生了什么吗?”
“请问常二少对宋冉还有余情吗?脸上的伤和宋冉有关吗?”
“您和宋冉是不是还有联系?这次的事,你知不知道?”
……
各种奇怪的问题冒出来,常蕴劼冷着脸,只是用眼神扫过这群记者,一句没有回答。
在保镖的簇拥下,他进了公司,大会议室里早早来了提前邀请的媒体。
这些媒体基本上和宋家有合作,所以放他们进来,他们也明白接下来的稿子怎么写,只不过走个过场。
常蕴劼一进会议室,就有很多目光投过来,摄像头和照相机也纷纷移到他这边。
“蕴劼哥哥,这边!”宋妍摆手示意,她坐在第一排的角落。
常蕴劼无视那些记者,径直走了过去,在宋妍旁边坐下。
宋冉看了眼那些拍照的记者,已经预想到后面的新闻要怎么写了。
“蕴劼哥哥,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啊。”宋妍一脸担心,尤其注意到常蕴劼脸上的伤。
常蕴劼表情平淡:“没事,不小心磕到了。”
宋妍见常蕴劼的表情不太好,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低低说了一句:“不知道冉冉姐姐会不会来,我觉得她应该不是故意的。”
听到宋冉,常蕴劼眸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这时,宋春彦也进来了,身后的保镖推着他朝这边过来。
常蕴劼下意识看向他的身后,没有见到宋元,他没有过来。
宋春彦看到常蕴劼脸上的伤也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坐在他们旁边。
“二哥,大哥今天也不来吗?”宋妍问。
宋春彦似乎对二哥这个称呼有些陌生,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宋妍,语气冷淡:“不知道。”
“大哥最近在忙什么?他好像在调查什么,一直神神秘秘的。”宋妍状似不经意地抛出话题,“我昨天晚上看见他回来,嘴里还念叨着……”
“什么?”常蕴劼立刻道“他说什么了?”
宋妍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好像是一直在说冉冉姐姐的名字,说什么看见了她之类的话。”
常蕴劼眸光微闪,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昨天晚上的事,他到现在还不愿意相信。
宋元真的看见宋冉了?
就像苏萱萱所说的,宋冉死了,而且魂魄还跟在他的身边?
记者会开始了,宋富和柳玄晴穿着正装走到台上。
宋冉看向台上,闪光灯将舞台照得惨白,柳玄晴被这光照得眼睛泛红,宋富对这场面早已熟练。
他和柳玄晴先给大家鞠了个躬,然后坐下,开始说话。
“很抱歉,今天喊大家过来召开这场记者会,主要是昨天发生了一些事,带来了不好的舆论。”
“对此我们感到非常抱歉,关于昨天那个视频,我们已经派人去调查了,另外今天我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大家,宋冉不是我们宋家亲生孩子,宋妍才是。”
这句话一说出来,会议室里立刻喧闹起来,众人窃窃私语,脸上都是惊讶的表情。
因为还没到提问环节,记者们拿着话筒蠢蠢欲动。
听到宋富那么轻易地说出那句话,宋冉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离开这个会场,但身体却无法动弹一下。
“早在去年的时候,我们就和她断绝了关系,她也回到自己亲生父母身边,到现在,我们都没有见过一次。”
宋冉低下头,忽然,她发现手掌变透明了,但是很快恢复正常了。
一瞬间发生的事,宋冉差点以为是幻觉。
但是她确定,刚才的感觉是真实的。
怎么回事?她要消失了吗?
“请问一下,你们发现宋冉不是宋家的千金小姐后,直接就把她赶出去了吗?”
宋冉抬起头,看向台上。
柳玄晴回答道:“没有,在我们心里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
“那她为什么会离开宋家?”
柳玄晴沉默两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我们尊重她。”
听到这话,宋冉笑了,她自己做的决定?
对,这确实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在宋家坚持待了三个月,受尽冷眼无视,最后连住的地方都要换到杂货间里。
这样她还不识趣地离开还要继续赖在那里吗?
是宋家容不下她,现在倒变成她自己不愿意留在宋家。
“那现在你们还把宋冉小姐当做自己的孩子吗?”一个女记者忽然开口。
听到这个问题,柳玄晴和宋富沉默了,一时居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过了大约有一分钟,场面有些尴尬,一旁的助理开口转移了话题:“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另一个记者不嫌事大,继续问了和刚才的女记者问的差不多的问题。
“虽然宋冉现在不是你们的女儿了,但她好歹是在你们身边长大的,难道你们对她没有一点感情吗?”
宋富脸色有些难看,他看着镜头,严肃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茫然无措。
闪光灯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四周响起,助理见状想要把话题转移掉。
他还未想到法子,就见一直沉默的宋富开口了。
“没有,”宋富面上没有一丝波动,“我们不承认有这样一个女儿,她做出这种事情没有资格做我们宋家的人,更何况,她也不是。”
会议室一时间安静下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没了。
宋冉直愣愣看着台上表情冷漠的宋富,僵直地站在原地,心口仿佛被锋利的刀刃拉回拉扯。
明明她现在只是鬼魂状态,却真切地感受到心脏传来的痛楚。
忽然,脑袋传来抽搐的巨痛,疼得宋冉站立不住,坐在地上。
她捂着脑袋,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扭曲起来。
怎么回事?好疼,好疼……
宋冉感觉自己一会儿在会议室,一会儿又到了冰冷的江水里。
四肢浸入水里的触感那么真实,她感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往江底沉。
爸爸妈妈……
宋冉努力睁开眼睛,视线前方,宋富和柳玄晴坐在话筒前。
她伸出手,想要去求救,却听到宋富冷冰冰的声音。
“我们没有这个女儿,她没有资格做宋家的人。”
心脏仿佛被锋利的刀刃插入又来回拉扯,宋冉咬紧嘴唇,收回了手,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一瞬间,她又回到了会议室,惨白的大灯如烈日般照在身上。
她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只有冰冷彻骨的寒意。
宋冉想要抱紧自己,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透明状。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一次不是幻觉,她真的变的透明了。
透过手掌甚至能够看清楚前方的东西。
宋冉愣愣地打量着自己,脑袋那阵疼痛也没了,她等了一会儿,身体还是没有恢复。
难道她这是要消失的前兆?
虽然一直不想待在常蕴劼身边做个孤魂野鬼,但真的要消失了,宋冉还是感到了恐惧。
是不是宋妍请大师做的咒术要成了?
消失的话是不是不存在于世上,就连转世也不可能了?
宋冉从地上站起来,她试图朝外走去,但是失败了,她又被拉回到常蕴劼的身边。
太可悲了,为什么要对她这样残忍?就连最后的日子都要被禁锢。
宋冉捂住眼睛,明明没有眼泪流下来,她却依旧觉得眼眶发热,灼烧得厉害。
坐在椅子上的常蕴劼,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虚无的侧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他蹙起眉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回事?刚才一瞬间忽然觉得很难受,仿佛被一只大手捏住了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