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贞突然感觉桌子底下的膝盖,被人踢了一下。
扭头看去,潘云瑶那张绝美的脸蛋儿,全是哀求。
这时膝盖又被人踢了一脚,扭头看去,李心月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如此局面,着实让李弘贞左右为难。
一边是自己的亲姐,把财政大权交给她,会很放心,不用担心中饱私囊。
一边是一直掌管家里开销的大嫂,突然换人的话,会显得过于自私狭隘。
中国古代的家庭与现代不同。
在“妇女解放运动”和女权文化的影响下。
现代家庭很难把媳妇当成自家人,媳妇也很难把自己融入男方家庭。
因此男方分财产的时候,也是优先分给女儿,我们通常把这种没有家族传承的家庭称之为小市民家庭、或者原子化的现代家庭。
而中国传统社会的家庭则截然相反。
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
只有媳妇能继承男方家庭的财产,也只有媳妇的名字能载入族谱、死后灵位放在祠堂享受子孙后代的香火。
所以让潘云瑶掌管家里的财政大权,是天经地义的事,也是古代社会的共识。
想到这,李弘贞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姐,咱们去外头聊聊。”
姐弟暂时离开了饭桌,来到院子。
李弘贞把刚才的想法,跟李心月都说了。
结果却遭到李心月的强烈反对。
“不行!那贱人私底下昧了不少钱,别以为我不知道。就算我掌管家业会遭人非议,也不能让那贱人中饱私囊。”
李弘贞叹息道:“这样吧,以后咱们每个房的例银都分1000两,剩余2000两归公。姐,家里的事你就别管了,去帮我管镖局吧。”
“镖局不是有二叔在管吗?”
“二叔也要顾及他的酒楼啊。再说,姐要是去了镖局,也不用跟大嫂针锋相对,不好吗?”
“我一个妇道人家的去镖局跟那么多大老爷们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你只要待在库房管理账目就行,也不用跟镖师时刻接触。”
说到这,李弘贞挑了挑眉,表情猥琐的说道:“镖局医馆有位万千少女的梦中情郎,姐难道不稀罕吗?”
李心月脑海里浮现帅气的秦邦翰,不禁老脸一红。
犹豫一阵,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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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歇了三天。
李弘贞在四月廿五这天,回到卫所当差。
许是丁字营已经知道他现今在卫所里的地位,除了个别桀骜不驯的兵痞,大部分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看在他们态度友善的份上,李弘贞把一大袋烟丝搁在桌上。
“给弟兄们分了。”
以刘三顺为首的几个兵,率先起身抱拳道谢,随后准备伸手去抢。
李弘贞却突然抬手制止:“弟兄们,再过几天,咱们就要押送煤炭出发。这一趟差事路途遥远,且有可能遭遇危险,我希望在临行之前,能按照我的规矩,好好操练一番。”
“不然真遇到什么危险,你们执行我的命令时手忙脚乱,那咱们就有可能溃败,甚至全军覆没。”
这番话说完,整个军营陷入短暂的寂静。
随后便是交头接耳的讨论。
有人说李弘贞过于杞人忧天,外出押送的任务执行了那么多次,几乎没遇到过危险。
也有人为了贪图那点烟草,嘴上答应跟着好好操练。
最终五个小旗分成两派,刘三顺和赵四喜选择站在李弘贞这边。
孙通、黎刚、庞青山选择摆烂。
既然如此,李弘贞也懒得强迫他们,到时真遇到危险,当了逃兵,就按军法处置砍了他们。
刘三顺和赵四喜手底下各自有4个兵,加上李弘贞一共11个人,刚好能凑齐一个鸳鸯阵。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每天公鸡刚报晓,这十个兵就被李弘贞从被窝里拽起来操练,一直要训练到太阳下山才结束。
搏杀、列阵那都是小Ks。
真正算得上魔鬼训练的是,每个人要在腿上绑沙袋,然后在山地里穿梭。
当然李弘贞也没有亏待他们,自掏腰包给他们的伙食加鸡腿,香烟管够。
至于那三个摆烂的家伙,只能干瞪眼看着刘三顺和赵四喜他们吃香喝辣。
四月廿九这天。
丁字营和甲字营加起来一共52个将卒,在黎明时分一起整装出发。
他们首先来到另一座更大规模的马家军营,要在这里跟马家军一起点名集合之后,才能出发。
说起来,李弘贞自从军以来,还是第一次来到马家军的营帐。
好奇的小眼神正在四处张望。
在军营的出口,已经提前聚集大量没穿上衣的挖煤苦力,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或是暴动,每个人脚上都有一副沉重的镣铐。
据说这些人都是少数民族土司,把犯了罪的族人卖给马家当苦力。
等了没多久,马家那边终于来人。
为首的小将是两个年轻人,也各自带了50个兵。
左边的小将身材微胖、长相普通,身披一套做工精良的布面甲,手握一柄长刀。
右边的小将长相俊朗,举手投足间有书卷熏陶出来的浩然正气,同样也是一身布面甲,骑在马背上长枪指地,颇有一种白马将军的既视感。
他们的士兵身强体壮、步伐整齐、眼神如刀,武器装备十分精良。
(马家将形象图)
(马家军形象图)
反观卫所兵,除了两位总旗身上的甲胄稍微好点。
其余士兵都是脚踩烂草鞋、腰佩锈斑刀、身披枯藤甲,腹无半两肉。
卫所兵形象图
就这样两支军队站在一起,俨然有种氪金大佬与白嫖党的差距感。
那个拿刀的将领,策马过来用俯视下等物种的眼神,扫了卫所兵一眼。
明明两个卫所总旗就站面前,他还非要多此一举的问一句:
“谁是你们领头呀?”
甲字营的总旗冯大海是个暴脾气,可容不得对方在自己面前装逼。
“你他娘的,眼睛长屁股上了吗?老子这么大个活人,你愣是看不见。”
话落,两个卫所营的兵登时哄堂大笑。
那个马家小将感觉受到极大的侮辱,翻身下马就要干架:
“冯大炮,敢不敢跟我打一架?”
“来呀!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
冯大海毫不示弱,摘掉头盔、撸起袖子准备开干。
这时,那位儒雅的小将站出来劝道:“两位请住手,未拔营出动,先起内讧,若上头怪罪下来,吾等皆免不了军法。”
那将领似乎意识到干架的后果,不过还是很嘴硬地驳了一句:“你一个庶出的杂种,有何资格教训我。”
临了,狠狠瞪了冯大海一眼,悻悻然拂袖上马。
冯大海对着他的背影啐了口唾沫:“我呸!狗娘养的玩意!骑个马而已,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儒雅小将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这两人的矛盾积怨已久,怕是在接下来的行军中还会再起争端。
他留意到李弘贞这张生面孔,便作揖问道:“在下马千乘,这位新任总旗高姓大名?”
听到这个名字,李弘贞的表情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和诡异。
来了,他终于来了!
原历史中,秦良玉的丈夫。
马千乘,字肖容,马斗斛之子。
万历十六年,当时年仅21岁的他,就平定龙阳洞土司叛乱。
原历史中,他在22岁时候娶了秦良玉。
次年,马氏家族因为土司继承权发生争端,夫妻二人合力平息了这场内斗。
万历二十五年,朝廷准备再次征倭寇,进行全国性征兵。
当时马千乘也在征倭的行列,殊不知走到半路,播州那边就传来杨应龙造反。
夫妻二人在总督李化龙的指挥下,最终平定了播州之役。
万历四十一年,朝廷下派太监邱乘云来监军。
这货本来就是奔着来找茬的,故意罗织马千乘招待不周,命东厂番子将其关入地牢。
当时正值暑季,地牢潮湿闷热,马千乘中暑后得不到救治,最终病死狱中。
让秦良玉年仅39岁,就成了寡妇。
李弘贞回过神来,向马千乘抱拳回礼:“马统领客气了,在下忠州人士,李弘贞,字叔白。”
“阁下可是忠州伯次子?”
“马统领似乎对我家世知之甚多?”
马千乘哑然一笑:“实不相瞒,我与令兄曾是同营袍泽,一同上阵杀过蛮子。”
李弘贞听后神色微变,他记得大哥生前好像没提过这号人啊。
关系真有那么铁吗?
随后李弘贞尬笑着应付两句:“原来马统领是长兄故友,幸会幸会...”
马千乘长叹一声:“伯远兄有勇有谋,如若还在世,凭他才能如今至少是军中一员大将。哎!可惜了。不过好在青出于蓝胜于蓝,叔白你的武艺比令兄更胜一筹,听说你前来投军当天,一人就能制服二三十个军中汉子,哈哈...有此高超武艺,想必往后必定是员猛将。”
马千乘过分热情的举动,反倒让李弘贞感觉到一丝诡异。
原历史中的马千乘,连个太监都搞不定,可见也是一个不知变通的人。
为何现在小小年纪,就如此善于拉拢人?
就在两人聊天间,这次领军的主将终于到场。
在他的一声令下,50个卫所兵和100个马家军,一起押着500个奴隶拔营出寨。
路上,李弘贞成了一个话痨,一会和马千乘攀谈、一会又私底下跟马大海打听马家的情况。
最终得出如下信息:
现任石柱土司马素,今年八十高龄,膝下育有数子。
发妻给他留下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后,在六十多岁的时候走了。
马素后来续弦的正妻覃氏,出身石柱的望族。
这个家族在马家祖先入川的时候帮了大忙,属于创业功臣之家。
前几年,覃氏给马素生了一个小儿子。
这导致整个覃氏的话语权水涨船高,加之马老爷子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又爱听小娇妻吹枕头风。
因此整个马氏家族的庶出旁亲被打压得十分厉害。
马千乘的父亲马斗斛原来是统领上千府兵的,现在却被调任去看守煤炭。
而那个一出场就嚣张跋扈的小将,名叫覃弼,领兵的主将叫覃仁,他俩属于叔侄关系。
得知这些信息后,李弘贞终于能理解为什么马千乘对自己如此热情。
原来都是求生欲给逼的。
本来李弘贞还想搭上马家,然后图谋他们家的煤炭。
如今看来,还是暂时不要卷入马家内部的利益纠葛。
因为他从后世的历史记录片了解到,覃马两家在不久的将来,会爆发一场夺权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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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途中很无聊,也很血腥。
那些负责押送煤炭的奴隶,有个因为体力不支摔倒在地。
覃弼上去就是几鞭子,把人抽得皮开肉绽。
遭此折磨,那个奴隶还是没能爬起来。
于是覃弼命士兵把这个奴隶拉到道路旁边,一刀送他去极乐世界。
类似的事情,一路上都在陆续发生。
李弘贞也不会圣母心泛滥去同情这些异族奴隶,在他的队伍中遇到偷懒的奴隶,他同样也会抽出鞭子往人家身上招呼。
甚至有一两个病入膏肓的,也会一刀结束他的痛苦。
队伍大约走了十来天,终于来到一片群山环绕的异族山寨。
这里的人长相都是皮肤偏黑,眼窝深邃、高鼻子、脸型棱角,有明显的印欧特征。
结合这里的地貌和土着长相,如果李弘贞没猜错的话,这里就是位于巴蜀南部的大凉山。
现在这里隶属乌撒府管辖。
在蒙元时期,这里的行政单位叫乌撒宣慰司,由本地土着自治。
洪武十四年,乌撒土司向明朝投降,朱元璋废除宣慰司,派流官管辖,还设置乌撒卫指挥司在当地驻军。
虽然给土司保留了一定的羁縻自治权,但朝廷严令禁止土着走出这片深山,还禁止全国的异族土司修建城郭,只允许结寨而居。
他们这支汉人军刚抵达主寨门口,就有一个首领打扮的人在此迎接他们。
此人正是土司,奢元忠。